錄取牛津記

離開公部門將近一年後，錄取了牛津大學的公共政策研究所。

以前一直有種幻想，人腦必須強於晶片，因此每 18 個月都要迭代升級一輪，人生前面幾輪大致都有達到自己設定的門檻。但是在公部門多待了一些時間，到後期即使事情很多，仍然感覺是一種慢下來的修行，這樣的修行也不壞，但老實說心生焦慮。

因此離職後想說要做更多事，來趕上這輪升級，就陷入了「既要又要」的困境。比如要實踐，又要深思，還要寫出來；想要產、官、學、研都轉轉，還真的每個都想要也投入了，結果變成要嘛都沾一點，要嘛累死自己。難免就會覺得好累好難，也好過癮。離職後的這一年跌跌撞撞做了不少事情，真的是非常幸運，能夠在這個歲數獲得圖強的空間，真是感謝各路願意撐開空間、傾囊相授的朋友前輩。同時這一年壓力也是時不時撞上極限，reach limit。

或許是因為這樣，最近越來越容易不小心被老哽的話打中心坎。前陣子某天，因為工作上的事情頭上都是烏雲，又趕著打車去某個地方，卻又碰到尖峰時段，本來想說走到路的另一邊讓司機比較好停車，結果車水馬龍實在太多了，最後是計程車司機轉了個圈到對向來接我。上車以後我對他說歹勢歹勢，結果司機說了一句「沒關係，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整路上便沒有再多講一句話。

不知道為何，那個時刻忽然有種被救贖的感覺，多轉一個彎竟是最好的安排，這到底算什麼邏輯！但我內心的各種糾結竟一下就被解開了，我當時想到的是，對呀，各種失敗又算什麼呢，人不還好好的順順利利地活著，還有本錢苦惱，多好。這位司機不知道是誰派來的。

後來又想想，我之所以會被「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擊穿心防，顯然不是因為這句話脫胎自決定論，亦即某某事最終一定會怎麼樣，因此放下吧之類的，而可能是我忽然看清了「混合了無我與有我的欲求」或許不一定是當下整個環境生態的最佳解。這反而是個好機會仔細審視自己，讓自己走入下一關，畢竟天地這麼大，總是有自己的容身之處，以及自己的社群。

能動性就回復了，因此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這個年紀再回去讀研究所好像有種人生逆行的感覺，不過看看 MPP，也就是公共政策碩士，年紀好像都不小，而且從 Fellow，再跨回學術身分也大有人在，看來這是一種集體逆行。將實踐者接回學術環境，多一點更全面且更扎實的訓練，最後再空投回實踐場域。

我記得申請是在去年九月一開放報名的第二周就投了，也只投了一間學校兩個所，一個公共政策，一個網路社會學，想說作為探針來看看哪邊會收留我，沒上就繼續做事，做著做著就忘記了。沒想到竟然上了一間，尤其是得益於演算法，看到 Threads 上面各種備考留學的同道們，實在是覺得家己很幸運，也很淡淡的歡喜。

這一年到處走訪，透過各種訪問計劃，用輕便的多重身分看到更多元豐富的世界。無論是在網際網路，尤其是域名，區塊鏈，尤其是以太坊，美國麻省，尤其是波士頓，聯合國，尤其是數位身分，各種地緣政治的真實世界，這些區塊都有公共治理的巨大能量與缺口，尤其在時窮節乃現的這一兩年。套一句 Nicole 對我說的話，這不是隨便一個人空降就可以處理得宜的，每一個領域的脈絡都錯綜複雜，很值得細細品味。所有穿行於這些領域的人，就會很稀少，也很…好玩。

還是很喜歡以前作為行政院青諮屁孩屁孩地說的話，「想要改變遊戲，就要加入遊戲」。但比起當時更好的是，多轉了這幾圈，我又更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所嚮往的遊戲在哪裡了。

既然得到了安排，就來試著系統化吧，進學校看看其他人怎麼涉入、如何處理。前幾天跟陳品聊天，他說了一句話讓我醍醐灌頂，我花了些時間跟他聊機制設計，談論數學落實於真實世界多困難且天真。他跟我說，「談論機制設計，必須是談那些真的在溝通的人吧。」談機制設計的人有可能是外包溝通任務給別人了，我真沒料到會在一個很 geek 的談話中獲得這個啟示。

遊戲、遊戲規則、以及參與者，最難能可貴的就是不斷投入的勇氣，且保持德性，我想這是最難的 skill，也很值得寫入系統 prompt。我隱隱猜測這是牛津在找人的方向，後見之明。

總之終於能去看看小說《巴別塔學院》的原型學校了，匡靈秀筆中的銀工魔法成就了牛津翻譯學院，傑出的譯者們壟斷了巨大的驕傲與生意，他的世界觀是語言的歧義性創造了巨大的能量，這堪比白銀通貨，更勝於科學進步。收留我的學院或許也有這樣的特質，在代理人戰爭即將加速傾軋這個勞動世界的當口，更為諱莫如深的語言與行動，或許才是鞍轡之而非被之取代的法門。

最後要感謝周點點、林點點老師推坑，從認識開始少說也推坑十年了，他們說一定要去英國，講到他們的孩子從英國榮歸故里了，所以我才下定決心投了一間。也謝謝 Nicole 與 AU 一路以來的高密度協作，reverse mentor 是假的，我常常獲得的心靈洗禮是真的，這是類比人才能享受的，數位世界的生物不會有這種暖流。同時也謝謝 Glen 對於整個世界觀的指點，從波士頓一路到教廷；也謝謝十年前的指導老師謝博至今二話不說相挺，有老師到現在還能講幹話實在好棒。此外也要感謝 ISF 訪問計劃的台灣朋們，尤其是 Vivi 與 Yeeeeeeting 給我過譽的信心。最後是家人們與太太李得，無條件的心理支持是最強大的後盾。

這算是一篇遲到的生日文與新年文 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