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個體放在最前面,是因為每個人對 AI 最直接的經驗,都發生在自己使用工具的當下,可能是寫一封信、查一份資料,或解一道題。David Krakauer 問的正是這層尺度的問題,也就是工具究竟讓我的認知能力長出來,還是把它悄悄替換掉。
從這裡往外推,同樣的問題會在勞動市場、政治與技術設計上再重演一次。尺度越大,能下決定的人就越少、越集中,影響卻越深遠。把四層依序攤開,是要讓「選擇」這件事在每一層都顯形,使討論不停在個人感受。
Krakauer 把人與工具都化約成同一種數學物件,也就是一台轉換器(transducer)。其中 S 是狀態集,δ 是轉移函數,會依輸入更新狀態,λ 是輸出函數,會依狀態給出回應。在這個框架裡,人腦與裝置屬於同一類,差別只在彼此如何讀寫。
正因為兩者同類,工具與使用者的界線就不能靠材質或外型來畫,只能靠功能來畫。決定要達成什麼的那一方握有目標,另一方為它服務。
Krakauer 想衡量的,是一件工具進入個人之後,當使用者卸下這件工具,身上還剩下多少能力。凡是能被內化、用過之後讓使用者自身能力跟著提升的工具,就與人互補;凡是只能仰賴、一旦撤除使用者就再也回不到原有水準的工具,就與人競爭。
Susskind 把同一道分界搬到整個經濟體來看。互補力量會抬高某一類人類勞動的價值與需求,替代力量則讓機器接手原本由人完成的工作。兩個層次處理的其實是同一個問題,差別只在於前者衡量的是單一個體的能力收支,後者衡量的是一整類工作的價格與數量。
。Leontief 擔心人類有一天會遭遇與馬相同的命運,被自己參與打造的技術逐出生產體系。Susskind 認為這個比喻的精神成立,只是形式需要修正,因為機器接手的是任務,而且是逐步接手,所以人類退場其實是漸進的萎縮。
順著這個診斷,全書真正要處理的是三個彼此交纏的問題,分別是繁榮如何分配的不平等問題、科技權力如何受控的權力問題,以及人在少工作的世界裡如何安頓自己的意義問題。
,貫穿全書。關於未來工作的討論常常過度著迷於 AGI,彷彿威脅來自一台什麼都會的機器。Susskind 借用古諺裡的兩種動物做對比,狐狸知道很多事,刺蝟只精於一件事。
就業層面真正的壓力來源,是大量各自擅長一件事的狹義 AI。它們像一整支刺蝟大軍,各吃掉一塊任務,合起來就足以侵蝕整份工作,過程裡並不需要任何一隻萬能狐狸。
許多狹義 AI 各取代一小塊任務,合起來就足以侵蝕整份工作。傳統反壟斷工具由經濟學家主導,擅長處理價格、競爭與消費者福利,這些屬於企業的經濟權力。可是 Google、Facebook、Amazon 等公司還透過搜尋排序、廣告投放、平台規則與內容審查,塑造資訊流通與公共生活,這屬於它們的政治權力。
Susskind 主張設立專責的政治權力監督機構,讓它能調查系統、要求透明,必要時拆分公司。關鍵理由在於,人們喜歡使用某項服務,並不等於已經授權企業任意塑造其政治生活,消費者的滿意無法自動轉化為政治正當性。
一套政策要落地,需要三個條件同時成立,包括取得社會共識的主導權、具備把人動員起來的組織,以及撐得起一套長期戰略。這三者決定了好政策能不能真的被推上去。
Srnicek 沿用 Antonio Gramsci 的霸權概念,認為政策要落地,得先讓社會多數把它視為理所當然的常識,而這套常識,由具備組織能力的集團長期塑造出來。對照之下,1947 年成立的 Mont Pelerin Society,到 IEA、Heritage 等智庫接力,足足用了三十年,才把新自由主義從邊緣學說變成各國政府的預設立場。重分配方案若要成形,同樣需要這種長期的組織工程,它並不是靠一份政策白皮書就能完成的。
2001 年金融崩潰之後,阿根廷出現了鄰里大會與工人接管工廠的浪潮。在危機時刻,這些自組織確實維繫了社會再生產,撐住了人們的日常生活。
然而它們無法取代國家的功能,工人控制的工廠仍然受市場競爭與利潤壓力約束。這正好說明常民政治的限制,它能在裂縫中存活,卻難以改寫整體秩序。
承接馬克思的定義,無產者泛指失去生產與生存手段、必須出售勞動力才能活下去的人,不只限於工廠工人。資本主義透過原始積累,使人脫離土地與自給,被推入工資勞動市場。
剩餘人口因此是這套體系運作的常態產物,並不是偶然出現的邊緣現象。體系需要這群人來壓低工資、削弱工人力量,卻又害怕他們造成暴動與不穩。
Lucas Aerospace 的工人在 1970 年代提出計畫,要把軍工生產能力轉向社會有用的產品,例如醫療技術、再生能源與社宅供暖。
智利的 Cybersyn 則用控制論與通訊系統,支援民主社會主義的經濟規劃。兩者都說明同一套技術,在不同的設計與所有權安排之下,會通往不同的社會。
Srnicek 所做的工作,是把技術從「中立工具」的形象裡拉出來,指出每一套系統都嵌著特定的權力安排與政治選擇,因此它的潛能可以被重新導向到別的目標上。這個主張具有方向感,停在原則的層次。
Acemoglu 等人接手的是後半段。他們把同一支 AI 拆成五種可能的技術變遷路徑,用 Tantalus 的寓言說明為何市場會自動偏向取代人力的那一條,再提出九項政策,把方向盤交回到設計者與制度的手上。三本書的論證到這裡終於合流,AI 的走向,是一連串選擇累積出來的結果,在每一個層次,做選擇的人與依據都不一樣。
作者把「技能」界定為較廣泛的能力,像是分析、領導、創造力、靈巧度,把「專業」界定為針對特定任務的知識與判斷,像是心臟手術、焊接、程式、翻譯、航空維修、專利審查。
AI 是透過改變「任務分配」與「專業稀缺性」來影響勞動市場,取代任務會讓專業貶值,創造新任務會讓專業升值,而讓低資歷者能做高資歷者的任務時,會提升一部分人的所得,同時加重另一部分人的競爭壓力。
四位作者各自以不同方式,都把分析的單位從整份「工作」降到構成工作的「任務」或「專業能力」。一份會計師的工作,由蒐集憑證、辨識異常、解釋報表、與客戶溝通等數十項任務組成;自動化通常先吃掉其中可被規則化的幾項,整個職位往往還在,內容已被掏空。
用這個顆粒度去看,才能解釋為何同一個職稱會同時出現「某些人變得更值錢、某些人被取代」的分歧結果。Acemoglu 與 Susskind 也由此區分替代效應與互補效應,看 AI 是吃掉任務,還是替既有的人創造新任務。
Krakauer 把工具分成兩類。增益型工具(complementary)在使用之後會把能力留在人身上,像算盤練久了腦中就能心算,地圖看久了腦中就有方位感。削弱型工具(competitive)則在你依賴它的同時,悄悄抽走你原本的能力,像長期靠衛星導航的人,常會失去自己辨認路線的本事。
同一個 AI 工具能被當成哪一種來用,取決於使用者每一次的選擇。你可以把它的輸出當成需要自己消化、驗證、能夠重建的草稿,也可以把它當成不必細看的最終答案,兩種用法會把人帶往相反的方向。
無條件基本收入(UBI)人人皆領,不問用途與行為。Susskind 提出的條件式基本收入(CBI)則附帶了條件,要求領取者以某種非經濟、但對社群有益的方式做出貢獻,例如照護、志願服務、進修。
這個設計想避開「白領錢」的政治反彈,卻也把一個棘手的權力交給了某個機構,也就是定義什麼貢獻才算數的權力。一旦定義權集中,標準就可能被用來篩選、規訓,甚至排除最需要支持的人。
Susskind 指出,自動化造成的摩擦性失業,問題常常出在媒合上。市場上其實有缺口,失業者卻與那些缺口對不上。技能錯配是舊技能不再被新職位需要,身份錯配是有些工作雖然有缺,卻與勞工的自我認同衝突而不被接受,地點錯配則是工作與勞工分處不同區域,難以遷移媒合。
三種錯配各自需要不同政策。技能要靠再訓練,身份要靠文化與職業形象的轉變,地點要靠住房、交通與區域發展。把它們混為一談,政策就會開錯藥。
Srnicek 與 Williams 用常民政治來指一種偏好直接、在地、即時、講求真誠在場的政治直覺,像是佔領廣場、水平串連、拒絕宏大計畫。它在凝聚與抵抗上很有力,卻天生短於規模化與長期建設。
他們把這種弱點稱為即刻性的政治(the politics of immediacy),意思是行動緊扣眼前的時刻與地點,難以延展成跨越年代的制度建構。要對抗已經高度組織化的資本與右翼智庫,左翼還需要補上長期的論述霸權、媒體、政黨與專業組織。
Acemoglu 等人主張,技術沒有單一的天命走向。同一波 AI,可以被設計成替代勞工、壓低工資的方向,也可以被設計成增強勞工、創造新任務的方向,差別在於投資、研發與政策怎麼引導。
他們提供了一組診斷問題,幫助組織在導入前先問清楚這套技術究竟創造新任務還是消滅任務、提升還是貶低現場技能、生產力的果實由誰分享、是否擴大或縮小了平台與資本的市場力量。這些問題把模糊的「導入 AI」拆成一連串可被檢視、可被選擇的具體決定。
個體層次的選擇來自每個人怎麼使用工具,可能是把 AI 當成外接記憶,也可能是把它當成思考的替身;市場層次的選擇藏在企業導入自動化的決策與制度設計裡,左右著價值往哪裡流動;政治層次的選擇在於哪一套方案掌握了方向與資源;設計層次的選擇則寫進演算法的目標函數與產品形態之中。
四者的時間尺度與行動者各不相同,卻又彼此牽動。唯有看清楚每一層由誰在選、依據什麼在選,才能判斷自己究竟能在哪裡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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