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書】休學後的靈魂自我漫遊小記

背景

新年回顧．直到長出自我

最近變化之大讓我有點驚喜，但同時驚喜之餘也有些不適。可能是因為休學之後生活形態不一樣了，思想也一起往不熟悉的方向前進，再往下推進便是邊緣的、無趣的、連自己也無法理解的迷霧，但是我相信那個陌生的不遠處有自我存在。

這樣說的話，難道以前沒有自我存在嗎？以前沒有靈魂嗎？並不是要嘲笑過去的自己，自己比來比去實在沒什麼意思，但是用現在的觀點來看看過去，便會覺得去年洋洋得意的自己實在沒什麼好說的。

就以視覺上的喜好來說好了，過去一整年我都在潛心鑽研什麼才是好的設計，自以為好的設計，諸如通用性、普遍的美感、視覺上的協調等。每次當小編做圖時內心都在煎熬，就是要做到沒有可以挑惕的地方，最好還可以讓大家會心一笑，但是往往盯著空白的工作區域腦袋也是白白的，做出來的成品沒什麼風格，有也只是自己習慣的那些步驟拼湊出來的字體與色塊。就像腦袋有內建一套代辦清單，順著做完肯定不會有髒東西跑出來，但就是平淡無奇。參考的圖像也大抵是日文明亮的海報系列，或是看起來流暢的網路宣傳。甚至還開了一些課，跟一群朋友把粗淺的心得分享給大家，自我感覺良好，好像在既定道路上慢慢變強。那個道路是什麼呢？是設計的道路嗎？美學品味的道路？若真有這個道路我認為僅僅只是習慣化上的道路，而這個道路時下蠻多人走的，領先一些人讓去年的我覺得很開心，井底之蛙的開心。

觀察

去年的我確實有試圖燃起一些靈魂，每次在做圖前都會事先想一大串與主題呼應的風格搭配，但是往往碰壁做出來不如預期。每次都會說「啊，這次又跟原本想的不太一樣，不過也挺好的。」對，挺好的以後，就沒了！就停在這裡了。得過且過，在精神上也是足以糊口。設計好像也就這麼一回事…一樣的概念每個人一講再講就是大家很喜歡聽，我也超愛聽，資訊設計、活動設計、機制設計、設計思考、設計禪、解構設計、社會設計，都在發現問題、解決問題、發揮創意、案例報導、更多問題循環。理性當道，有前後步驟的方法論容易理解，好吸收好用，乍看之下好像容易貫通了，事實上也是如此，不過就僅只於滿足大家的喜好，在滿足的前提之下灌食設計者想要傳達的議題。我即是大家，大家即我，保持這樣的風格作圖時下年輕人都喜歡，宣傳最輕鬆。

今年不太一樣。

因為朋友變少，工作全部推掉，會讓自己開心的演講教學什麼的都不碰了，很大一部分也是因為懶啦，就這樣順其自然的打住。此間追尋的是自己想要的人事物，雖然停得不要不要的（好想當兵！好像進醫院！好想做大家都在做的事！真心不騙我們人性本賤很難渡過長時間的孤獨），但是這三個月來，還是很開心地發現原來我也有自我可言。

不做圖之後，那個時時保持連線的緊張氣氛不見了，我才發現不滑臉書不看漫畫不看書不出門不看影集我也不知道我可以做什麼。我試著煮飯靜坐打掃睡覺想想想，變邊緣了以後不在社會的生產線上面，變成難以理解的人。

「你最近都在忙些什麼呀？」 「等當兵呀。」 （除了說等當兵以外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我在忙什麼呀！）

在追尋人生～在尋找自我～，這些彷彿班雅明筆下消磨時間的漫遊者行為我實在說不出口，說出來連我自己都會害臊。大家都喜歡聽自己能夠理解的壞消息（好消息也可以），就是不能讓自己理解不能，非得要得到一個令人滿意的答案為止。當代藝術創作者謝德慶有兩樣作品讓我蠻震撼的，一是〖籠子〗(1978)，他把自己關在監獄裡一年，不能說話不能寫字不能閱讀；另一是〖打卡〗(1980)，一整年間每天每小時都要在原地打卡拍照。這兩個作品除了體現謝德慶的極端強迫性格外，我好像也可以體會到一個幽靈，虛無主義的靈魂，在內心遊蕩。而那個幽靈，叫做自我…。

想法

然後我忽然就頓悟了，原來這就是藝術呀，看了一籮筐偉大的書籍，每一位作者對藝術的定義完全不同。換句話說，只有藝術能夠兼具完全不同的意義呀。每個人都是孤獨的，不能指望有伯樂可以完全理解，他者可以認同，可以感動，可以共鳴，但是不可以完全理解，每個人內心都有小小倔強的城池，保住小小孤僻的自我。「才沒有人可以理解我呢！」這是藝術與設計完全相反的存在。設計是巴別塔，藝術是鵝卵石。設計是大家的，藝術不是。

原來我也是有不想要被別人認同的東西呀，這就是創作對吧，拜託你們跟我說這就是藝術。

《給阮囊羞澀的收藏家的購買指南》說：不要買自己現在喜歡的作品。何必跟自己過不去呢，何必急著去搜集未來的歷史呢，因為這些被討厭的作品可都是在頑強自己，逼自己從習慣化的框框裡跳出來，框框裡沒有自我，框框是現世的地獄，框框給了我們無限的安逸消磨有限的時間，我們也很樂於用之。薛佛西斯不斷生硬地推著山坡下滾下來的石頭，這才是天堂。唯有這種狀態才會觀照自我。我是在不斷邊緣化之後才感受到自我的，連小團體也消失了以後，剩下一個嘮叨的自己在給自己對話，不再只是不斷使用高頻小套路的生物機器。

（不過這三個月以來真切體會到人不能沒有朋友呀。）

傅柯說有四個權力機制的空間是屬於有價值的組織：良善的廟堂、真理的高等學府、公義的法院、還有崇尚美好的美術館，前三者都是規範性的，神意、法律、知識，只有美術館沒有規範，意識形態被現世政治或獨斷之人擺弄著。換句話說，只有美術館這種地方才能保有小小的自我而不會冒犯別人，或是「冒犯了人也不用在意」成為唯一規矩（好比說向耶穌撒尿這種宗教不正確的攝影作品只能出現在美術館，不過還是被罵翻了便是）。以自我為客體的設計就是藝術吧，內心的吶喊，孤獨的呻吟，自私的滿意。所以，那個近日來的驚喜與不適，來自於迷霧裡的自我，不為什麼而存在的自我，是原魔，是不習慣之後才看得見的東西。

所以到目前為止，休學還算值得，應該吧。還算有點心得。

以杉本博司作結，面對下一年。「藝術是種技術，將肉眼不可見的精神世界化為物質的手段。」 《直到長出青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