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書】新訓小記

背景

新訓最大的特色就是一致，表面功伕做得很到位。儘管身世背景大不相同，在班長面前，人人平等。

有一次器材班（就是抬水桶班）出公差需要穿越整個營區，營區依山而建，本來很期待山頂靶場的另一端不知道是什麼天堂，是OK呢？還是全家呢？公差嘛，這時候放風不放空做什麼呢？懷著忐忑的心情隨著隊伍越過山丘，結果，乾，是完全一模一樣的營房群，還有一模一樣的新兵在操練雄壯威武，而且還不是只有一個營，是好幾排營房，一望無際。你能想像平行宇宙外的那個你跟現在的你一樣平淡無奇嗎？反烏托邦小說擅長鞭打的肯定就是這個了，什麼共產主義、代謝派建築、集體公社嚨總是騙（政治正確），雄壯威武就是人人平等的惡夢（政治不正確）。那天烏雲密佈，穿著國軍小飛俠雨衣的我頗有身世茫茫之感。

「鐵絲網外面，就是真實世界了。」喜歡電影的厎迪看著遠方煙霧瀰漫的都市天際線說道，此時連PM2.5都好可愛。

「幹，麥來亂，逃出去被關起來更慘。」

所有人都一樣，至少表面上如此。新訓第一天所有可能暴露個人特色的物件全被沒收了，每個人都被髪姨刮痧刮的不要不要的，每個人都穿一樣不合身的二手叢林迷彩，沒辦法，入伍生臉黑，廢物只配擁有相襯的物件。班上那位耳朵擴洞的刺青學徒就可憐了，來當兵，這位弟兄不敢帶耳環，沒有擴洞耳環的耳垂蜷縮在一起，還被指指點點。「孝」字可以藏在背後、骷顱頭可以藏袖子、老虎可以藏在褲子裡，就那兩公分大的耳洞藏不起來，真的很衰，聽他說刺青界人人擴洞，也不知是真是假。

觀察

每個人都配有一頂鋼盔、一頂蚊帳、一個摺凳、一條綁水壺的S腰帶、一盒檢查用的肥皂盒、一件來不及配給還在遠方的二手迷彩褲。這時候根本不用該該叫，說穿制服的目的是粉飾家庭經濟差異還是減少選擇痛苦，只是命令而已。中士班長說，不要看學校裡的教官那麼廢，還被學生欺負，他們都是少校級起跳，跟營長旅長一樣大（班上有排、排上有連、連上有營、營上有旅，最低階的就是入伍生我們），他們都在等你們進來的那一天，呵呵。

其實紀律很脆弱，要嘛全有要嘛全無，one for all，教會裡面的集體感動也需要信徒高度配合。只要一粒老鼠屎，就會有千千萬萬老鼠屎，萬頭鑽動整盤皆輸，這也是為什麼班長會花這麼大的力氣整肅服儀，甚至不惜動用連坐法。上面ㄉㄧㄤ下來他最不好受，在新訓中心還要待十年可真是辛苦了，兩個月一梯天兵，一年六梯，十年六十梯…，想想不抽菸解悶好像也沒什麼樂子。（綁腿要層到靴子裡，識別夾的別針要藏在口袋的布面下，蚊帳的雲布要塞好，肥皂盒一定要放在鋼杯的左邊，聽不懂是不是。repeat 60遍）

在看似整齊一致的營區，只有一個物件特別突兀，那就是手寫板。連上沒有桌椅教室，若要寫大兵手扎或是填寫資料時，中山室一人一張摺凳配上寫字板也可以將就著用。（中山室就是前面掛著國父遺像&國父遺囑，後面掛蔡英文頭像的空間，兩邊的標語分別是堅定愛國信念、提高憂患意識、力行民主憲政、完成國軍使命）新訓第一天，一人領一張手寫板，沒事壓在床墊下，有事拿出來寫字用。

手寫板聽起來好聽，其實只是一片薄木板，八十公分長四十公分寬。一片木板沒什麼，但是如果上面寫著滿滿的遺言就不一樣了，一百片寫滿遺言的薄木板疊在一起比核反應堆還恐怖。手寫板是中山室唯一充滿思想生機的地方，是跨越時空的信物。上頭都是學長句句心酸的刻痕，當然也有考試小抄跟童言童語的屁話。

「土城大帥哥4我」 「阿姆斯特朗炫風噴射阿姆斯特朗砲」 「王XX，XBXC，到此一遊」 「轉槍面向右…」 （肌肉男畫像）（美少女畫像） （但是老虎畫像最多）

也有思念無盡…

想法

「看不見你的日子很苦，很多話想說，好怕你走開」 「王思X我好想你」 「吳XX你是我的支柱」 「XXX是踐貨」（真的是錯字你肯信…）

有數饅頭的，有打叉叉打到一半的月曆，最早可以回溯2015年。

也有熱心助人的警世佳句。

「XXX班長是好人」「屁」（另一種字跡補上） 「連長是魔鬼，班長也是」 「東面廁所鬧鬼」 「忍一忍就過去了」 「加Line，ID John19XXXX，學長黃XX罩你」 「出去班長你就給我知道！」 「小心天兵在你左右」

遺言大概就是這幾類。看著看著，正納悶表面上整潔有秩序的營區，怎麼可以容忍這等污穢之物存在時，班長說話了。「你們都有看見手寫板上面的留言對不對，對，大部分就是在幹我，本來想叫你們上一梯學長擦掉，可是沒有時間，你們應該也不會有時間，沒事看一看。告訴你們，守規矩就不會有事，但是一而再再而三做錯事，就會跟手寫板上面的學長一樣。」（報告班長，可是君子易躲，天兵難防呀）對，我們立馬就跟手寫板上面的學長一樣了。

算一算這堆手寫板有兩年沒洗了，往後我們也將變成手寫板上的學長，雖然字很醜，錯字連篇，殘篇斷簡，罄竹難書，但都是聊勝於無之時才會出現的稀有生痕化石呀，在這個4G訊號滿天飛的時代，除了還在用木造課桌椅的公立小學，上哪去找回味這種跨越時空的兄弟之情呢？

剛過特等射手的班長對我們說，槍有生命，T65K2比我們都老，要尊重她。我反倒覺得手寫板生命力更強。也更脆弱，內務檢查大地震時破了不少，真是不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