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書】當兵、活性碳與感冒

背景

「大家別擔心，這碳粉是活性碳，塗在臉上不會有過敏問題。」連長說

這天是新訓鑑測最後一天，一整天只考單兵作戰訓練一科（簡稱單戰），早上七點大家在為cosplay偽裝做準備。步校剛畢業的菜鳥班長警告我們說，這個鑑測官素有「步校三大惡霸之一」的美名，專長就是單戰，在步校的日子，即使是颱風天剛過叫你趴散兵坑你也得趴下去。但是看在大家都是入伍生的份上，不會太為難大家，單戰全部十戰都會考而已。另外全副武裝沒有通融，紮草、黑臉、防毒面具土工器具彈袋一應俱全。

可是等等，連長大大，好像哪裡怪怪的，這盆活性碳看起來有點眼熟呀，這不是我們四位器材班弟兄前一天花了一整晚死命敲出來的碳粉嗎？

前一個晚上，班長拿出鋼製臉盆與啞鈴，叫我們把烤肉用碳塊碎為微塵，然後用紗窗過篩，原來偽裝用的黑色塗料是要入伍生自己土炮製作呀真是長知識了。於是我們敲了一個晚上，碳粉飛揚，噪音四濺，敲到啞鈴都崩牙了。從那個晚上開始，我完全可以理解病理課說的煤炭工人黑肺病是什麼意思，工人臉黑。即使工作時有戴口罩，之後一整天流的鼻涕都是純黑的，還以為自己是烏賊真是超恐怖的，一個晚上如此，那做了一輩子實在無法想像。

「懷疑嗎？爬過去呀。」在鐵絲網下匍匐前進是大家討厭單戰的主要原因，奇怪了其他新訓單位不是都只做做樣子怎麼班長竟然來真的，有一個胖子弟兄還真的卡在鐵絲網裡動彈不得。所以大夥只要知道那天有單戰，從清晨開始就可以看到各種祈雨儀式，因為下雨只能在室內操課。「下雨～下雨～下雨～」「看看這個雲，下午肯定要下雨的」「請老天爺以火力掩護我QQ」

觀察

如果說沒有匍匐前進就不算有新訓過，我倒覺得沒生病就不算新訓過，反而更貼切些。軍中的衛生觀念真的非常有趣。在這之前，得先解釋清楚軍隊的思維模式，大家才能體會事情一路發展下來是非常合理的。在我的觀察，軍隊是一個非常有效率過頭的系統（約莫二戰過後，有一門學問就是在講這個叫做「模控學 Cybernetics」，有興趣可以查一下）。發生問題，馬上處理，而且全體比照辦理。在這種環境，很容易衍伸出有問題就絕對會有效解的錯覺，舉幾個例子：

1. 譬如說幾年前有一位入伍生學長因為進來七天都沒大便，最後送急診發現腸壞死差點送命，所以現在規定如果入伍生五天沒大便就要吃瀉藥。

2. 以前要考拉單槓跟障礙越野，但是因為分別有入伍生跑到手斷掉跟掛掉，所以都刪掉了。

3. 因為有入伍生向旅士官長反應床上有跳蚤（這個越級呈報有點厲害…），所以隔天整個營區的入伍生被迫頂著大太陽搬著所有寢室用具到大操場上面曬，很折磨人，相比之下內務檢查大地震根本小case，班長還問我們好不好玩XD，我是沒過度解讀拉，不過弟兄們幹聲不斷。

以上三個例子，有沒有效，絕對有效，吃瀉藥就不會便秘、不拉單槓手就不會斷掉、曬棉被入伍生就會覺得事情有處理到，但是好像哪裡怪怪的，我也說不太清楚。

回到健康方面，基本上整個連隨時都有人在感冒，極盛時期六十七人有五十幾個在感冒，根本是在做傳染病事故演習。一開始出現感冒症狀時的處置方法是夜間頭尾交叉睡，沒錯就是這樣而已。過了幾天班長覺得感冒是因為大家睡覺吹電風扇不蓋被子所以禁止開電風扇，這邊值得注意的是與此同時班長寢室已經開冷氣了。到了病情最嚴重的後幾天，才所有人發口罩，然後強制戴口罩，這一枚口罩就跟著你到放假。

想法

在停電的夜晚（停電是成功嶺的特產，班長說的），因為燈火管制，啊不對，是沒有燈，所以班長搭配陰陽眼弟兄講完鬼故事之後，晚上七點大家早早躺平。本來生病的我想說可以養病實在太爽了，但果然是太天真，整個寢室咳嗽聲此起彼落，持續了好幾個小時直到半夜。如果這個世界有地獄，就是這種光景吧，這時候連跟隔壁室友每天必定討論的出去要吃什麼好吃的動力都沒有了（雞排QQ 雞排QQ 雞排QQ）。

最有趣的來了，因為咳嗽聲實在太嚴重，隔天班長決定集體帶我們去醫務所看病，但是因為停電，本營的醫務所無法營業，所以悲壯的行軍隊伍出現了，為了看個感冒，四十幾個人戴口罩穿著迷彩服頂著烈日穿越整個成功嶺到隔壁旅看病，來回走了一個小時，讓我認真體會到現代醫療資源不足是多麼痛撤心扉的事。中間還穿越替代役營區，看到替代役站三七步掃地真心令人不爽。

「學弟呀，先進來是好事拉，兩年PGY很Suffer喔。」醫務所的醫師對我說。可是學長，我只有一年PGY，而且我比較需要你幫我開免操課證明，不用你來安慰我拉。免操課證明當然是沒有，只有Voren, Amoxicillin之類吃心酸的藥，結論是到結訓假之前我的喉嚨從來沒有好過，要當兵的捧油，除了當心天兵之外，也要當心感冒…當個兵讓我瘦到了國三程度。

「黃醫師，有沒有一隻鳥，拿兩包來嗑一下。」不知道為什麼到了後期我的代號從數字變成黃醫師，弟兄們很喜歡問白目問題，我都說我就是不懂就是廢跟正牌的不一樣才會在這裡跟大家混…

「尛拉，自己去醫務所拿拉。」愛克痰的包裝封面是一隻鳥，大家把愛克痰(Actein)當作美味的零食在享用，因為平時投飲料機裡零食會被班長幹，OK又不能去，吃藥就正大光明多了，而且愛克痰很甜，跟可爾必思差不多。被分到咳嗽藥水而不是一隻鳥的弟兄們無不嘆息。

身為大五休學生，跌打損傷，一概不會，保健知識，全部亂教。因為日子太閒，沒事就盯著別人後腦勺，所以骨刺、脊椎側彎、步態異常、狐臭濕疹什麼的全部瞧的一清二楚，「我媽都不知道我走路怪怪的耶」「你媽會沒事每天盯著你走路嗎？ ==」我說。「你說我能不能打個什麼雌激素讓狐臭不臭。」「不是這樣的吧 ==」我說。「我爸在我入伍前因為急性胰臟炎住院不知道現在好不好？」「我也不知道QQ」我說。

至少在我的新訓經驗裡，暴露背景身份不是什麼壞事，反而還常成為軍中的談資，至於弟兄們有沒有得到幫助，我想大概頂多是度過苦悶歲月的安慰劑吧，畢竟只有一張喇吧嘴，什麼都不會，什麼都沒有，話頭扯一扯，該來的放假還是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