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書】當兵紀實之二

背景

「所以學長，您做了這麼久，最爽的事情是什麼？」一名一同出公差掃廁所的菜逼八入伍生問道。

在搬了一早上靶場器材之後，還沒休息，我們幾個人又被拉出來打掃志願役學長們的營舍，舉凡廁所浴室走廊球場無所不包，幹話連連。不知是禍是福，剛掃完地，馬上領到了「可以到會客室投飲料」作為獎勵。整個旅的自動販賣機大概只有會客室有可口可樂，一般的飲料機都被維大力包走了，平常班長又不准我們上OK，山坡上終年被香菸雲霧繚繞的OK是特權階級的聖殿，能喝到一口可樂，實在泫然欲泣，這就是自由世界的代名詞吧T_T。一邊享受手上的可樂，有一位很閒的炮長學長路過跟我們聊了起來。

「這樣感覺很怪，明明要退伍了還問我說當兵哪裡好，好像騙人的一樣。」這位學長當了九年兵，正在等退伍。

「不過最爽的事情大概就是『嗯哼』了。」

觀察

語畢，他大聲地清了一下喉嚨，銳利眼神掃向了一旁並肩經過的阿兵哥。只見那兩位阿兵哥突然畏畏縮縮了起來，相視一眼不知如何是好，過了一陣，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唰的一聲立正站好，右手持標準敬禮姿勢，同時大喊學長好，中氣十足，等待下一道命令。 「很好很好。」這位炮長學長顯然很滿意。 「在這裡面待這麼久，最爽的就是這個了。」他用手指指自己的軍階，我們八九個人很配合的放下手上的飲料，投以崇敬的眼光望向閃亮亮的軍銜。

從這天開始，我好像理解了甚麼，這個營區不缺學弟跟部下，最缺會拍手的觀眾，只要我們認真掃地刷地板，就可以獲得合法拍手的機會。鐵打的營盤，流水的新兵，新兵即觀眾，一個月還有六千塊可以領，何樂而不為呢？

之後，換了一位義務役排長學長將我們帶隊回到連上，聽說這個年頭排長已經很稀有了，這位學長也是待退，對我們超好。在路上聽說我們從來沒有去過OK，大惑不解，直呼怎麼可以這麼不人道，所以中途改變路線，直達OK。OK真的是天堂，一進大門冷氣便撲面而來、各種商品海報、陳列架上五顏六色的貨品，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買什麼好。慌忙之下只好拿了統一布丁到外面嗑，同路的弟兄當然是趕緊補充菸草，不忘遞一支七星給這位大大的好人排長，排長也委實不客氣地接下。這個摸悶，我們的心都是學長的了。這可能是為什麼每次徵召出公差，大家搶著舉手甚至還會因此而吵架的原因吧。

說到抽菸，整個新訓在最不濟的時候，連打火機都被沒收了，這樣連菸屁股都點不起來，大家無不哀聲連連。這時候一位大哥說話了：「進去關過的都會這招。」便向每晚用手電筒挑燈夜戰背日文的東大高材生要了電池，然後把菸盒上面的鋁箔紙撕了下來，準備短路電池打火花。「我只在電影裡面看過！」「抽菸可以抽到這麼沒尊嚴也是醉了。」弟兄們驚呼聲連連，至於最後有沒有真的這樣點菸屁股來抽我就不知道了，抽菸有特別規劃的區塊，不是我們不菸者的事了。

還有細故，整個連上血氣方剛的弟兄不少，想想奇怪，來了這麼久怎麼還沒有打架鬧事呢？這樣台北梯怎麼負得上猛岬的美名呢？（不知為何每個人都對這部電影如數家珍，不過當然周星馳的電影台詞更常被傳頌）。這一天終於來了，而第一起事件的引爆點竟然是因為美乃滋。

想法

某天早餐吃得不錯，不在是饅頭稀飯，開恩吃熱狗堡，但是按照打飯的流程，熱狗堡必須分解成每一動，一一放置在鋼盤的格子裡，麵包放一格、熱狗放一格、洋蔥放一格、美乃滋也要放一格。偏偏某一位弟兄覺得美乃滋就是要擠在熱狗上，打飯班無法配合，這位弟兄索性抓起打飯班的領子打算大聲責問，沒想到就在當口班長好巧不巧出現了。於是這位弟兄就被打進了打飯班，每天洗澡時都聽他在唸，「大家千萬別招惹打飯班，你知道上一個招惹打飯班的人在哪嗎？他就在打飯班裡，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出來。」跟打飯班比起來，器材班真的不算什麼呀。打飯班每餐都要提早前去就位，其他人都洗完澡了，他們才抬著鍋碗瓢盆回來。打入打飯班真的是酷刑一件，從此飯廳再也沒有細故。

另一場細故出現在飯後洗碗，不得不說洗碗真的是很有趣的遊戲機制。在新訓，用完餐班長發布下餐廳口號之後，只要大家洗完碗，再沿著指定的路線兩兩並肩回到連上，就有大約半小時的休息時間可以抽菸投飲料，抽菸投飲料是新訓最大的享受。（走馬路時，不能落單，路上遇到班長必須完成敬禮口號，不然就是回到起點重新走，路程約300公尺）

偏偏七十個人大約只有八個洗碗槽，而下餐廳時機又一致，如何在最短的時間內吃完飯洗完碗，通過打飯班檢查組的法眼，並且找到不會雷腳步對得上的走路好partner，只為了多擠出那十幾分鐘，可以說是一門藝術。漸漸每一桌發展出不同的因應策略。

每一桌有八個人，除了自己的鋼盆碗筷之外，還有中間的飯鍋、湯鍋、水果盤等等，偏偏小朋友又愛計較，多洗一個鍋子多倒一鍋廚餘得多花個幾分鐘，每次下餐廳多拿個鍋子便是千百個不願意，我們這桌便出現過因為太急，離開時桌上留了個飯鍋導致全桌留下來，抽菸弟兄徒呼負負的悲劇。

過了幾天教訓，我們所有人都知道，速率決定步驟在搶洗碗槽，然後每一桌開始演化。有些演化出「地下室小男孩」策略：每個人輪流洗所有人的碗盤，這樣其他弟兄就可以直接去Happy，每幾餐輪一次倒霉而已，很公平很OK，只是苦了洗碗槽後面排隊的弟兄而已；有得演化出「組隊任務」，一次搶下連著的洗碗槽，有人負責佔位子，有人負責過水抹泡泡，有人負責沖水，流水線效率高，技術關鍵在搶位子跟臉皮厚；有得演化出「排隊黃牛」，很好心的幫其他桌排隊的弟兄拿碗盤檢查，只為了同組弟兄的碗盤可以跳過長長的檢查人龍，這樣洗碗可以更仔細，大大下降退件的機率；而我們這桌由於最靠近水槽，從來沒有演化出合作行為，常常不是第一個洗完就是最後一個洗完。說也奇怪，久而久之大家的洗碗速度飆升，原本要折騰半小時以上的戰鬥，到了後期整個連洗碗不用十分鐘就可以搞定。

而細故就是出現在這樣的場合，由於有弟兄會先空占水槽，一個喬不好手上沒盤子佔著茅坑不拉屎也是怪怪的，所以後面排隊的弟兄看了不順眼開始互嗆。「阿你沒有碗在這裡幹嘛。」「組隊啊這裡有人了。」「幹，去後面拉。」「放假出來定呀！」「不用放假，現在就在這裡定敢不敢！」「昤老杯XXX拉！」兩邊互嗆越來越大聲，兩旁的弟兄發覺不對近趕快放下手上的碗盤架開兩人，以免見血。為了多那十分鐘休息時間發生口角實在有趣，為了一口氣可以忘記禁假的風險，可說是鐵錚錚的漢子無誤。營區裡頭慾望沒那麼多，一口菸就可以讓弟兄們玩味無窮。

大家跟小學生一樣，最關心遊戲公不公平，如果不公平之事來自於年資或特權，那也無話可說，但有些人絕對見不得同學更好些，可見許多弟兄還沒看開，出去之後一天抽幾包菸都不是問題，裡頭一條腰帶一口氣，外面不公平的事情更多更嚴重，大家反而都沒發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