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書】退伍心得

背景

終於退伍了

前陣子有一位0054梯的學長在臉書發了篇退伍文引起廣大的迴響，他說這四個月給他兩種體悟——家庭教育的重要性、以及階級是世襲的。這兩個結論令廣大同胞讚不絕口，個人猜測這篇文之所以如此火，是因為作者搔到了大家習慣貼標籤的癢處，搔到一半撕開標籤發現底下的8+9不是想像中十惡不赦，竟然萌萌噠，是一群長滿鱗片的可憐物種呢。

彷彿大航海時代的冒險家壟斷了對新世界的幻想，以不對稱性為談資，擅自對鴨嘴獸或印地安人的生成妄下結論。當大家以為「啊，原來鱷魚喜歡吃泡芙 (X)」「啊，原來8+9之所以為8+9是因為他老爸老媽阿公阿罵的緣故。」「不過如果你是8+9想要的話努力一點還是可以過來跟我們一起玩噢。」又在此把難得的討論導回自己慣常的世界，作者自己把個體的獨特性再次泯滅了，但你能要求什麼呢？你能挑起跟社會結構一樣大的無力感然後肩負起提不出任何解決辦法的責任嗎。我沒辦法，所以0055梯退伍的我想要寫一些快樂的事，因為混久了的弟兄就是無可取代的弟兄，快樂沒有高低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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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前情提要，比起一年義務役阿兵哥，四個月軍事訓練役簡直少爺夏令營。

只要不給長官麻煩，你可以把這四個月視為大型交友活動，在這個與現實生活隔絕的架空世界裡，你可以重新再出發，扮演全然不同的自己。不過弟兄通常比在外面還要更坦白，因為實在太熱了(X)，是因為人類更傾向對陌生人而不是身邊的好友開誠布公嗎？但麻煩總是層出不窮，白目不分種族信仰階級家庭，麻煩一出，交友活動一秒變成史丹佛監獄實驗，用手拿包子可以噴、坐在桌子上可以噴、下課看小說可以噴，對人不對事，奇怪怎麼不針對一些更重要的事比如說公廁有殘留貌似毒品的味道。

四個月，有危機、有笑聲、有共患難的情誼、有互看不爽的怨懟、但更多的是動彈不得的空白時光，通常一節課的時間，就坐在那裡，不吵不鬧不能睡覺不能看書，出公差還比較好玩。

不過看似永遠沒有黎明的睡衣派對終究會散場，弟兄們各自揹著黃埔大背包在台北車站各奔東西，8+9回公廟(X)，延畢生回學校(X)，說真的我只認識一位真的跳過八家將的弟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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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察

每一位長輩同輩都會對要入伍的學弟說入伍以後會認識許多來自不同世界的朋友，這些人沒有當兵真不會遇見。確實，真的千奇百怪，有把比特幣當楓幣在玩的弟兄、有從美國被抓回來適應不良每天都在裝瘸腳的ABC、有腦殘當了兵放假還在外面玩瓦斯槍被憲兵抓走禁假的弟兄，不過這些都是存在感極高的案例，大部分弟兄不是這樣的。

一種大鍋飯養百樣人，這群弟兄的共同點只有一項，也是最重要的一項，他們全都是掉隊的人。四月入伍，是奇怪的時間點，對大部分在學的役男來說，八月到十二月入伍才是正常。四月入伍，代表著要嘛延畢喪失學籍結界庇護、要嘛國高中職輟學一路龜到十八歲被召喚進來，因此弟兄主要分布在十八歲(87’)與二十二歲(83’)兩端。

與其說家庭或階級或刺青什麼的讓每個人差異大，我倒覺得年齡讓聊天方向產生本質上的不同。而聊天的話題通常往團體內年紀小的成員靠近，畢竟跟十八歲的弟兄談人生不如談夢想比較相襯。即使他們的工作經驗硬是比我高個好幾年，光養活自己這個本領就讓我羞愧不如，他們心裡是有夢的（往往討論時有點扭捏），而且因為有小小的資本在手，有體力有衝勁，從發願養活女友到上夜店酒店狂歡、從當個豪野的台幣戰士到出國旅行一年應有盡有，許多弟兄活在不遠的當下，不像我總是躊躇永遠不到的將來。

如果硬要區分，我寢室的弟兄可以分成菸槍與宅男，菸槍會借輕小說來看，宅男不會向菸槍借火，那麼你大概能看出這個寢室的上下關係了嗎？宅男傾向於活在自己的世界自得其樂，菸槍喜講幹話獲得大家認同，大部分的時候大家相安無事互相合作，畢竟上頭有更大的惡陣住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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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日常，什麼才是聊天內容的最大公約數呢？

如果是刺青，半甲全甲東西方新傳統太小眾只有刺青師學徒引領討論方向，就跟健康常識常常被我亂帶風向一樣不是全場超嗨的話題（除了泌尿Block的部分，儘管我把一名弟兄的睪丸靜脈曲張誤判成疝氣…）；如果是改車、營隊、輕小說，一樣都是小眾話題，總是會有一半的人無法參與其中，族群組成的代溝無法讓所有人參與其中，只有兩種東西可以：打遊戲與泡miss。

泡miss沒有年齡的差別，我第一次發現人與人的互動可以硬放在同一個凹槽裡大量類推，把妹彷彿是一項人生成就，彷彿打電動般線性好討論。結果就是一翻兩瞪眼，約會囉、告白囉、追到囉、跑囉。想走精神路線還是物質路線？生日、分手，你送什麼？（真的有分手禮呀好奇葩！）天生溫拿還是台幣戰士？找飯店？Trivago！大量役男視角堆疊成戀愛養成遊戲，不論是被兵變的還是準備告白，營區裡就是你的後勤補給點，除了不能喝一杯，其他百無禁忌口無遮攔。

在這裡有一位弟兄的經歷讓我印象深刻，高二時交往快兩年的女友跑了，被戴綠帽。分手隔天他在IG憤憤地發文說這個男的不要被我遇到，結果被前任女友截圖傳給現任看，當晚這位弟兄收到這個男的朋友的恐嚇訊息，被恐嚇的當下這位弟兄說當然要裝孬息事寧人。事後他找兩個朋友聊聊討論，再隔天，那位傳恐嚇訊息的傢伙竟然傳訊息來道歉，好說好說一切都是誤會。原來我這位弟兄的朋友只是放消息說在找人，事情就這樣擺平了。在隔一週，前任女友就跟她的現任分手了，原因是男的太害怕撐不下去。對我來說這根本是鄉野傳奇。

後來這位弟兄就輟學了，第二間高職輟學，短暫混了一段道上當打手，原因是好朋友也在混不混沒義氣，沒多久發現路線不對趕緊退下來好好工作打拼才務實，做了一陣子兵單就來了，之後想要存錢出國旅遊一年。別看他這樣，國中時還是游泳校隊人魚線到現在壁壘分明，還代表學校參加書法比賽。你說他失敗嗎？我不敢說，他聰明得要緊，在隊上就他最大尾，跟分隊長混得最好，除了帽子常常放在我從上鋪下床要踩的階梯讓我很不爽外，其他都很厲害，都說了人生不是線性的人才會在這個時間點進來。

說到泡miss讓我想到某一天寢室難得討論到同志議題，討論熱烈，這個中隊裡一百多人公開同志身份的只有兩人，大家對同志通常是陌生不恐懼但也擺出不接觸的態度，有一個弟兄問剛剛那位弟兄說：「如果以後你兒子跟你說他是Gay怎麼辦？」他竟然回答說：「好吧，祝你幸福，還好老爸我還可以生，未來就靠我了。」這嚴重顯示了他對傳宗接代的重視，不過當下大家笑成一團就是。

想法

另一個最大公約數是遊戲，四年的差距不算大共同回憶差不多，從啟蒙的好玩遊戲區開始，小朋友齊打交是下一個鬥技場，大家總是選冰火人或邪鬼；我國小的楓谷是你國小的楓谷，我們國小太長，楓谷也太長，只是楓幣不斷通貨膨脹，神裝不斷迭代降級，我那個年代最想要的冷凍金槍魚現在跟垃圾沒兩樣。一轉眼神魔流行起來，高中或大學，LOL不死，繼起的傳說對決攻佔手遊平台。直到當兵時五月短暫流行起跳躍吧鯉魚王，晚上的肝膽相照放手機不少人在餵魚。在遊戲的世界裡，還好我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走路。

就這樣整天反覆驗證彼此交集，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們找到屬於自己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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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真的我們也只在意交集的部分，因為戶籍的關係，這一梯幾乎都是土生土長台北人。有趣的來了，你可以想像一群雲林彰化不分的台北人在寢室唱台北不是我的家我的家鄉沒有霓虹燈嗎？這些人從小到大生在台北長在台北，華江橋台北橋搞得我暈頭轉向，害插不進話題的我報復性的找每一位弟兄問雲嘉南的地理位置，果然天龍人只有一半知道雲林在彰化南邊、嘉義在雲林南邊，不過這些芝麻蒜皮的地理常識重要嗎？對他們來說在地認同的邊界就是家附近，因為台北交通發達的緣故，家附近比我想像中的大得多。

從東莞被抓回來的弟兄更慘了，問我有沒有國高中的歷史課本，他想要補回從來不清楚的台灣歷史。雖然從歷史課本補足台灣歷史好像哪裡怪怪的，不過我只剩下選修公民，就送他將就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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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了這麼多，其實我最擔心的不是家庭的重要性還是階級世不世襲之類的，我最擔心的是資訊差距，在真相面前，每個人活在各自的謊言裡面，有些人離真相比較近，有些人很遠，我真的很怕未來某一天某位弟兄因為謊言踩了一輩子不可逆反的跤，在這裡僅舉一個例子。

從四月入伍以來，比特幣兌台幣飆升了五倍來到一比七萬元的大關，在如此巨大的炒作之下，比特幣成為街頭巷尾熱議的關鍵字，我們中隊也有三個人在玩比特幣。一個說他在養比特雞，跟養電子雞依樣到了一定數目會兌換比特幣給你，一個說他拿本給朋友投資賺了兩百萬，另一個我沒遇到。

賺了兩百萬的剛好跟我同寢，他說比特幣有實體貨幣，跟五十元一樣大上面有一個Ｂ，有一天我在讀泰普史考特的新書區塊鏈革命被他看到，他顯得非常興奮跟我借去看，離去前還對我說他可能要看很久，結果翻了兩頁他就睡著了，醒來後他跟我說這真是本好書，比特幣絕對是未來十年影響世界最多的東西。最有趣的部份發生在晚上，他指著書封作者Don Tapscott的名字問另一個弟兄說：「我英文不好，不過這個是不是就是Diego。」那個弟兄說：「對對對，這就是Diego，阿下面那個是Dora。」啊乾，原來這位弟兄早就玩比特幣老兄很久了。他拉著其他室友哄騙這位弟兄說，比特幣是Diego發明的，Dora是投資大師，跟紅雲天是好朋友，紅雲天在中國賣的書比馬雲還多…。害我們晚上睡不著都在憋笑。

隔天另一位弟兄似笑非笑的問他：「買比特幣要買Dora的還是Diego的？」「當然是Diego的。」整個隊伍的隊形因為憋笑的震動就亂掉了。後來比特幣老兄跟我們說，他朋友把那兩百萬都拿走了，不過他沒差，只要人生過得快活，多賺少賺都沒有關係…我實在不忍心戳破比特幣的泡泡，想要戳破我也沒有這個實力吧。可是這個樣子，以後出去真的可以嗎…

這些是弟兄們的部分。

夜深了，不用安全回報的日子就是爽。認真說當兵有學到什麼，其實我最想說的是要珍惜自己的床能好好睡上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