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書】國王的冰浴桶

【國王的冰浴桶】 　 好，這是最後一次談 Gas 了。一直談 Gas 似乎會讓人感覺氣量狹小，怨念深重。是啦，就是這樣。 　 Gas 真的是這間醫院荒謬的具體而微。 　 愚蠢、臨床工作上的弱弱相殘、乃至於這一年來反覆抱怨都歸因於此的異化疏離，你都可以從跑 Gas 這件事上面看得到。 　 自從下定決心要離開這間醫院以後，心情變得開闊起來，這種快樂的心情，就跟當年快退伍每天數饅頭一樣快慰。什麼工時超標、時薪 30 元，都即將成為過眼雲煙，早就不放在心上了。相反的，我開始感念自己從這間醫院學到的種種，那些當下受不了但日子繼續過的鳥事，通通當作是自己不識大體的顢頇。 　 但是只有跑 Gas 不行。 　 只有跑 Gas 不行！重新介紹一遍，Gas 是 Arterial blood gas（動脈血氣分析）的俗稱。整個過程大致上是用針筒從病人身上的動脈抽出約莫 2cc 的血，塞進機器裡跑化驗。可以得知酸鹼程度，氧氣濃度、二氧化碳濃度，厲害的機器甚至可以知道血紅素濃度、電解質等等，機器分析的過程約莫三分鐘。而「跑 gas」，就是把針筒放進冰浴桶裡，走到機器旁邊的過程。 　 ＊ 　 繼續科普一下，什麼時候需要跑 Gas 呢？ 　 正常來講，醫院一般的檢驗流程，是抽完血之後，請傳送人員（俗稱 TC），拿去檢驗科分析，端看檢驗項目，結果會在二到四小時內出來。事實上，檢驗科也可以做動脈血氣分析。 　 不過，有些部門有搶快與搶量的需求，所以會在自己的部門安置動脈血氣分析儀，也就是 Gas 機，如急診、重症單位與術後恢復室等。在這些單位你常常會聽到護理師在固定時間大喊「有人要做 Gas 嗎？」，意思就是開始要集中每一床病人的血液檢體跑分析囉。 　 在這裡值得注意的是，護理師喊的是「做 Gas」，並不是「跑 Gas」，原因在於空間上移動的想像不同。在重症單位，一個護理師照護兩床，在床與機器之間通常不超過二十公尺，是一個日常的例行工作。 　 而跑 Gas，是急救時才會使用的俗語，是 Intern（還有部分 Clerk, PGY）的專利。如果普通病房的病人突然心跳停了，需要急救，此時血液檢查結果的急迫性，當然不能慢慢等檢驗科的資料，因此需要有一個人拿著新鮮的動脈血跑到有 Gas 機的重症單位跑分析，通常是到內科加護病房或是外科加護病房借機器，這樣子就可以在十分鐘內得到急救病人的資料。此時就是 Intern 上場的時候啦。 　 （這間醫院有一個很棒的特色，就是無盡的友情支援，出事時大家都會來支援你。像是我昨天雖然值的是外科班，但內科病人出事時，也是義不容辭的跑了兩趟 Gas，義薄雲天的我真是棒。） 　 ＊ 　 但是，也就是這麼一個但是，一直讓我走不出坎。除了急救時，還有另一種情形需要跑 Gas，那就是值外科外圍支援班。這就是荒謬的開始。 　 外圍支援班，包含了所有借床借到除了外科加護病房（SICU）以外的所有外科重症病人，包含內科加護病房（MICU）、呼吸加護病房（RICU）、心臟科加護病房（CCU）、甚至外科系的傷燙傷中心（Burn）也算在裡面。不論是哪一種型態的重症病人，因為病情一日三秋的緣故，都會有密集抽 Gas 的可能需求，因此 Q2H（每兩小時抽一次）、Q4H（每四小時抽一次）、Q6H（每六小時抽一次）抽 Gas 都還算在合理範圍。 　 不過，外科的部分主治醫師，不能接受內科重症單位的 Gas 機，他們嫌 MICU 的機器老舊，沒辦法得知電解質等重要資訊，所以要求值班人員也就是我，大老遠從內科加護病房或燒燙傷中心，走到外科加護病房使用外科的機器，跑完資料，再走回內科加護病房，拿給護理人員，請他們報給主治醫師聽。每次跑 Gas，總是眼巴巴的看著內科的 Gas 機，嘆口氣然後繼續前進。 　 而且跑 Gas 不需要自己抽動脈血，這種病人通常有 A-line（動脈導管），血流會像糖漿一樣自己流出來，這個工作真的是名副其實的跑 Gas。 　 那誰負責跑外圍 Gas 呢？當然就是階級最低的人員，有 Intern 當然就是 Intern。 　 ＊ 　 昨天值外圍班，剛剛提到的每一個 ICU 都借住了外科病人，而且每一個 ICU 都要跑 Gas，真的是很瘋狂，根本死亡擱淺。（還好 RICU 後來不用。） 　 這間醫院地狹人稠，從外科加護病房，走到心臟科加護病房，中間需要穿越內科加護病房，總共四道鐵門，而我的識別證總是過不了大部分的鐵門，所以總是要一直等待，反應了也沒有用。有時候內科加護病房一忙起來，不管按了幾次門鈴都沒有人回應，只能往上繞道可以過卡的呼吸加護病房，然後再從另一個樓梯下樓來到心臟加護病房。 　 幸好昨天內科加護病房與心臟加護病房都是 Q4H 跑 Gas，我可以一次拿兩管一趟解決。 　 不過一開始兩邊病房還不讓我同步跑，一邊說晚上十點來拿就好，一邊說晚上十點就要資料報給主治醫師，明明兩邊都是同一個主治醫師，是在緊張什麼。後者還語帶威脅的說你不快點惹到主治醫師算在我頭上。結果呢，結果外科加護病房 Gas 機大塞車，一堆人都需要做 gas，昨天真是不安寧的一天，最後整整遲了半小時資料才出來，主治醫師沒什麼意見。倒是血紅素可能放太久掉到危險值，醫師又重新開了檢驗科急檢單來驗證資訊。深夜的我實在太生氣了，這種舉動就說明檢驗科的資料速度也可以，為什麼硬要 intern 跑 gas，我又不是只有這項工作要做。 　 此間又有一些有趣的事，外科加護病房的護理師非常有敵我概念，如果其他病房沒有事先打電話過去說要用 Gas 機，他們是不給用的，可能怕機器倍弄壞吧。但是因為實在太頻繁需要跑 Gas了，它科護理師很常漏打電話，這樣走進去跑 Gas 的 intern 就會被擺臉色。跑到後來，如果一進門發現不妙，我都會說：「這是院長（或主任）的 gas，敢不讓我跑？」往往事半功倍省話不少。 　 過了一小時不到，傷燙傷中心打電話來說有病人要 stat （一次性）跑 Gas，跑完之後又跟我說一個小時後有病人要 Q12H 跑 gas，我心裡怒吼：「隔十二小時抽一次血的病人，哪有可能是需要跑 Gas 的病人啦，明明檢驗科的就可以了。」所以我央求既然是 12 小時，我能不能延個半小時到一小時，讓我可以一次收好幾個加護單位的 gas ，省得跑這麼多趟？護理師拒絕，說這是院長的醫囑。我憤怒到一拳揍向空橋牆上的衛教海報，氣憤的是自己沒有起身反駁的勇氣，只能寫寫臉書出出氣。 　 又過了不久，內科加護病房的病人死了，一聽到消息，我突然有點慶幸，是不是死了，就不用跑 Gas？我真討厭我自己。可惜的是，過世的是另一位外科借床病人，我已對於一個曾經身而為人的尊重蕩然無存。 　 於是我充當禮儀師，移除這位病人身上密密麻麻的管路，看血流乾，然後縫合。在這段期間，又到了跑 Gas 的時間，縫完想說怎麼沒有電話叫我跑，原來是竟有一位護理師幫我跑了，實在感恩涕零。 　 時間過得很漫長，在來來回回經過空橋的時刻，我找盡了各種理由來說服自己大半夜跑 Gas 是一件可以幫助病人的事。一天接了將近九十通公務電話起碼多少是有意義的吧。 　 走著走著不知不覺來到外科加護病房門口，忽然覺得哪裡怪怪的，仔細一看手上的冰浴桶，竟然是空的，裡面沒有 Gas 呀。 　 在這個當下，我沒有生氣，也沒有憤怒，反而笑了出來。信步走回燒燙傷中心，原來是護理師拿錯桶了，我拿起真正的 Gas 再走上空橋，回到外科加護病房門外，等裡面開門。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