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書】Intern 登出文：壞的那面

【 Intern 登出文：壞的那面】 　 畢業證書拿到了，可以談談一些畢業前不太適合談的事。先說我不是只會在臉書上或私底下抱怨的人，內文都有在結訓座談會（也就是以前的感恩餐會）上討論，也有試著解決，自負公評。話說結訓座談會也只有四位同學出席呢。 　 先來個想像訓練，一位 intern，在醫院最壞最壞會發生什麼事？被當掉重修嗎？錯，是跳樓。假設有一位 intern 真的跳樓了，在他跳樓前，有多少網子可以減緩下墜力？每月一次的導生聚系統嗎？intern 的主管機關教學部？還是同儕（同事）團體。其中又有哪些單位有義務來揪出瀕臨危險的同學，哪些又具有真正的效果呢？ 　 那麼一位 intern，在醫院最好的事情是什麼，其實也就只有畢業。 　 ＊ 　 絕大多數的 intern 不管最後有沒有當醫生，最後都畢業了，我們這梯末代的也是一樣。而實習過程中除了慢慢邁向實習的最後一天，也在慢慢遠離無法畢業的可能。當我在畢業那天驚覺自己終於不是學生之後，又同時驚覺自己老早不把自己當學生。 　 我把自己當作一個…打工仔。 　 當一個打工仔還比較輕鬆，因為當學生…好辛苦，還要學習，還要每天睡醒睜開（裝出來的）發光的眼睛，貪婪地尋找臨床任何一絲機會。學習是只有在醫院被欺負的時候拿來當藉口逃避的東西好嗎，也因為這樣我比 clerk 時期還讀了好多書。說真的 intern 時期所獲得純粹知識上的喜悅比 clerk 多太多。 　 而且在外科實習時，讀完整本內科的書好有罪惡感好爽快。 　 ＊ 　 每當發生一時過不去的事，總會有同學出來說眼睛閉了牙一咬就過了，想想真的是這樣，反正沒有下一梯，我們追問不到每半個月一循環的階級複製。白嫖完我們沒有下一批受害者，然後我們也畢業。好啦嚴格來講不算白嫖時薪有 100 元。 　 不過在此澄清，其實大部分的時候我過得比前幾年的 intern 都要幸福太多，因為我們擁有被遺忘權（right to be forgotten）。每當我們踏入新的一科，總會帶給科部困擾，太久沒有 intern 不知道怎麼用。而我們的存在又會喚醒老闆們血液裡奴役的記憶。 　 我有在做紀錄，每一科需要多少時間來重新學會使用我們。 　 急診多久才重新學會全域廣播 intern，外科外圍多久才學會 call intern 跑 ABG（血氣動脈分析）。 　 到底是有多麼地被遺忘呢，我到了畢業典禮前四天才知道有畢業典禮，系辦沒有通知，然後才發現自己原來有得獎。來不及一起租學士服的我成為在場唯一一個穿西裝領獎的同學，幸好聖仁有借我學士帽讓我撥穗。很習慣被遺忘權這個被動技能的我再次將此歸結於結構性問題。 　 甜蜜的回憶不少，很簡單，被記得。 　 「Intern 來就是來學習的，人力也充足，不要讓他一直被叫去推床。」 「有你在害我們由奢入儉難，下個月不知道怎麼工作…。（三八啦）」 「你不是廢柴，你是人才。（天吶哭了）」 　 ＊ 　 每天都在想要不乾脆不幹了的我學會低調，我對自己說：「你先睡，不要去護理站招搖，睡一覺起來，你就畢業了。」這真的很糟，其實最美好的學習經驗是在值班夜裡與學長姐討論呀，畢竟各自白天太忙，難有從容。不過這是在講內科，後面的科我的積極性大幅下滑。最後一科神經科晨會突然被主持的主治醫師 cue 說「聽說你是有 function 的 intern 不如來電電你好了」，我才知道原來同學們比我更低調。 　 如何保持低調是有眉角的。 　 比如說，千萬不要相信病人安全通報是匿名的，吹哨人總是會被起底。雖然我自己沒下過別人病安，但是我看到至少三起下病安自己炸掉的鬧劇。 　 又或者，護理師打電話來叫你開不必要的會診單，你要自己意識到這是專科護理師（或主治醫師）不好意思直接打電話麻煩你，叫你開你就開，不要嘰嘰喳喳，反正雷也是雷到被發會診的醫師，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正確與否你沒有權限決定，請乖乖當一塊低調的夾心餅。 　 還有還有，出現不合理的排班，不要白目引用工時指引或實習醫學生臨床實習指引，不用妄想求助教學部，不夠進步的總醫師會反噬你，你會喪失更多東西，最重要的是你會失去被遺忘權。 　 還好我退了，那時候我還以為我從兵營退伍了，其實我沒有。 　 前輩跳樓自殺或自費醫材上限的議題都比不過自己碰到的難題，只好把氣出在下班車潮，狂按喇叭。 　 ＊ 　 我也學會奸巧的武裝。 　 我學會穿著外科的外套去兒科做雜事，因為兒科的人不知道為什麼很怕外科的人；碰到潛在難搞的患者，我會跟他介紹旁邊的 clerk 想要從旁見習，病人同意的當下會不小心忘記事實上是一位實習醫學生幫他放管子；我也學會護理站打來說要放鼻胃管時，先聲奪人問要高渣低渣，間歇灌食還是連續管灌，鎮住不夠麻利的學姊。 　 但這些算計都有礙學習呀，當你努力捏出一張上班臉，就會忘記更為本質的實習醫學生的本業。所以我說我是一個打工仔，來混文憑的，盡學到一堆江湖伎倆。 　 ＊ 　 一年的實習我最感謝的是能讓我看到每一科想看的臨床工作者的工作模樣，也很慶幸自己可以先在真正進入臨床前就先從很遠的角度看到這些。聖光充滿的 role model 好多，沒有一個是我想／能成為的人。看到那些 role model 紛紛病倒、累垮、喘不過氣，還撐著，第一個念頭是可惡想逃。但我還不確定想逃離的是我的性格、這間醫院、還是整個臨床工作。 　 美好的事情也很多，就留待下一篇好了。臨床實習經驗差距很大，不可一蓋而論，這只是一篇闌尾打工仔的登出文。最重要的還是要好好找到自己的支持團體好過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