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書】反賊

背景

反賊

有時候，只要遇到一兩個活生生的人跟你說他自己的故事，你就會清醒，不然說再多也沒用，故事就只是遙遠的故事。但最近我遇到太多活生生的故事了，讓我從清醒進一步變為焦慮。

此行在東京大學本鄉校區結束研討會後，因緣際會參加了東大另一個校區的講座，是由訪日的史丹福大學研究學者吳國光老師分享「逆全球化下的中國政治轉型」。

我對吳國光有諸多幻想，一來是他30歲時便擔任中共總書記趙紫陽的文膽。英雄出少年，吳曾經執筆《政治體制改革總體設想》與趙紫陽的「五一三講話」，後來趙紫陽失勢，89民運同年，吳便隨即離開中國，彼時他才32歲，最後落腳於美國；

二來是這陣子很愛聽袁莉主持的「不明白播客」，吳常作為與談嘉賓，其觀點很有意思；

最後是他最近出版了三大冊《走向共產黨之後的中國》，比同為史丹福學者的經濟學家許成鋼所寫的《制度基因》還要更厚。制度基因耗費了我數十小時才讀完，不知道《走向》需要花多久時間。既然吳剛好造訪東大，不妨就先聽一聽。

觀察

演講本身當然是非常精彩的，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去聽「不明白」，論點差不多，不過讓我印象更深刻的是與會的其他聽眾，連帶讓我想到最近遇到的不同的活生生的人事物。

席間一名中國聽眾提問許多犀利的問題，卻從頭到尾都用頭巾摀住半張臉。隔壁的朋友說他可能是擔心聽眾裡混入國安人員。

東大駒場校區有兩棟樓都叫做13号館，所以有一些人為了聽演講卻走錯棟，我也是其中一位。在趕去真正的13号館途中，與同樣迷途的中國朋友混熟了。他說他不喜歡CCP，也沒有辦法做什麼，所以已經離開中國，現在正努力申請日本國民資格。

我問他為什麼沒有把臉遮住，他說他是反賊，有些底氣可以正大光明參與講座，而且沒打算回中國了。

座談討論到香港人在反修例運動的的努力，海外中國人的圈子似乎無動於衷，結論是資訊的封鎖確實造成很大的影響。

上週在台北參與數位人權大會RightsCon（竟然只是上週的，還以為是上個月了），遇到一名神交已久的香港朋友，我至今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曾經說過，但我下意識的記不住。他遞給我一張名片，上頭全都是假資訊，他說因為正在做的事的緣故，不能留下任何一丁點真的東西。

要不是手上真的有假名片，不然我還以為是自己Burnout之後產生的幻覺。

想法

最近有認識的工程師朋友回他中國老家省親，半夜被抓走，漏夜偵訊後才放人。

朋友的朋友經營重要的翻牆資訊中繼站，他在歐洲住處被黑手黨騷擾，請注意，是歐洲，不是中國。

同樣是朋友的朋友，常年經營香港的開放資料保存網站，這陣子得了癌症末期，最近宣告網站會在他死後一年自動關閉，重要的歷史資料湮滅。

今年春節期間，朋友經營的社群言論平台被台灣封網，上頭曾有許多公民記者的文章，我賣老臉後順利解除封網，當時回報的資訊說是被打詐AI偵測到平台上有詐騙內容。

事後討論才發現，這幾個月這個平台上反覆出現大量類似的詐騙內容，原來這已經是一種升級版的協同攻擊，至於這是誰的惡意，再明顯不過。

這些活生生的故事正在發生，卻沒什麼人在乎。海纜不是被鯊魚咬斷的，黑手黨平常沒事也不會打擾你家，死人也不會從墳墓裡爬起來連署。

昔日挺拔投身變革的吳國光現在已六十多歲，還在悲觀地持續努力。我在異邦的最高學府看著離異的人們討論他們家鄉或許永遠都無法處理的困境，便覺得我們也快要變成一樣困窘的反賊了。

不是血脈、語言或文化把我們綁在一起，是「困境」逼得我們不得不聯合在一起，如同北風與太陽，真是奇妙的因果關係。

結果自己發表的研討會什麼都沒寫，吳國光的講座還是比較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