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書】跨海面試雜記

背景

昨天深夜參加了一場線上面試，與地緣衝突及新興科技的國際網絡有關。由於近期全身心靈都泡在這類議題上面，所以聊得非常盡興，不小心超時。我是第一次知道原來面試有 Lightning Round 這種東西，顯然是人生經歷太少面試了。在這個環節，面試者會問一些有趣的問題，來更佳地掌握被面試人的狀態。

但面試完，我久久不能自已，與其說面試人掌握了我的狀態，不如說我自己好像反而更掌握了自己，題目前後共有六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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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在政府還是公民社會，有沒有哪些事的結局沒那麼正面？

我說無論在哪邊，以樂觀主義起手的專案來說，絕大多數的結果都是悲劇性的，既然兩邊故事都很多，不如來談談技術官僚與公民社會一起努力後所發現的困難吧。有一種合作，叫做人民優先的公私協力（People-first Public Private Partnership, PfPPP），但過去作為嘗試搭建橋樑的我來說，這是一個尚未有理想解答的命題。

公務體系就是一團棉花，纖維糾纏不清，你用鐵錘打在棉花上面，棉花也不會怎麼樣；公民社會就像一陣風，風吹過棉花，風便穿過了棉花，棉花最好便是產生了一點形變，最糟也就是讓風通過。船過水無痕。

對於公務機關來說，人走了就走了，輪調很常見，鳥案子也很常見；對於公民社群的行動者而言，人走了便也走了，風是一陣一陣的，奈何不了，每個人的 Commitment 不可能在一開始就靜態對齊，那一定是假的，需要時間火煉。我的許多曾經的社群夥伴當然也去尋找其他值得追逐的事情了，無論是資金、名譽、理想、幻想啥的。

我想這非常值得成為一個終極命題，是公共行政、制度設計、社會變革的基本題解，既然命題值得做一輩子，承認屢敗，就有屢敗屢戰的可能。這種 mindset 或許是每一個組織都很需要的珍貴人力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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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察

如果可以重選，你會選擇怎樣的人生？

可能是因為前面講了許多轉折，自然讓面試者問了這題。我腦裡千迴百轉，縱使我不是一個宿命論者，但我怎麼想都覺得如果有「人生重來槍」往我太陽穴打去，我還是必然會變成自己現在這個樣子，有一種平行時空終將疊合的預感。

可能就是早個十年，或晚個十年，進場處理一樣的議題。每個時期都有不同的社會資本、可操作資源以及身心狀態，早早開局或許不一定好，但如果努力與奸巧的狀態一樣，我想終究會變成同一副樣子。此時會不會再填一次醫學系好像是次要的問題了。

唯一想回到過去打昏自己的是為何不好好講英文，搞得我現在只會 Plain English（一邊用簡明英語講上述這段話，一邊咒罵自己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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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你想活在哪個時代、國家？

我對我膝跳出來的答案感到吃驚，我回答說「我想回到 20 世紀的歐陸或東亞」。原因是這幾年看了太多 20 世紀的自傳、回憶錄、社科類書籍，讓我一方面有點嚮往那個思想互相交鋒與試誤的年代，另一方面又有一絲絲艷羨（這個用詞絕對錯誤）那個時代巨大的苦難，是否會對 21 世紀的我們有任何一點教訓。

可能對我自己來說，對於自身、親友、家國的焦慮已經走到盡頭，心裡已經接受了歷史循環中必然面對的「苦難預設」（Suffering by Design）。但面對這個預設，我的能動性反而高漲起來，反而更積極的去實踐更加未來的網絡聯繫或重建工作，可能也因此才會好奇 20 世紀能否帶給我更多的歷史教訓。

21 世紀的我們，帶著更多未來科技，倒退走入 20 世紀。

（當然，回到 2010 年買比特幣不算，這會產生反身性，密碼龐克的歷史軸線會因時空旅人而崩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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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法

你最喜歡哪本歷史書？

這題我也是秒答，我回阿馬蒂亞．沈恩（Amartya Sen）的回憶錄《家在世界的屋宇下》。這本書沒有寫他作為諾貝爾經濟學得主的理論，而是從他孩提時代，寫到成為劍橋三一學院院長工作為止。

這可能不是歷史書，但沈恩將自己的成長史，與印度、孟加拉的近現代史扣合在了一起。從他在泰戈爾的非典型學校成長，到印度教與伊斯蘭教徒之間的衝突，到他如何去從梵語、印度語的經典裡面找到多元包容甚至無神論的論點。整本書講的雖然是一個人的人生，但也是大時代下個體如何啟發其他個體的故事。看完這本書，當然也可以理解沈恩的經濟學理論如何而建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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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近幫同事、夥伴解決了什麼問題？

我提到了最近與一個前輩作家（嚴格來說是兩名）長談，花了快六個小時的時間，去梳理他的問題與行動脈絡。他最近非常憂鬱且焦慮，因為前述的地緣衝突問題。但基於他的標籤與言辭方向，搞得他在數位社群備受抨擊，尤其是我這個世代的同溫層。

他說這是「現世報」，就如同他二三十歲時以批判立場展露頭角，卻被更早期的中國自由派作家抨擊一樣，過了四十年，業報落到了他頭上。我跟另一名朋友與他分享我們隨時都攜帶著護照、美金、貴金屬與加密貨幣在身上，保持一個心安理得的物理能動性，他非常驚訝，說這與他過去著作中訪談到的人物一模一樣。

我的結論也是驚訝的，是公共廣場崩毀的這麼徹底，讓思路乃至於意識形態有八成相近，焦慮百分之百相近的人們（與人們的意見領袖），彼此割席的這麼徹底，去極端放大那兩成差異。這大概是壓迫者或極權者最樂見的狀況。當然我也不好說什麼，如同前面的問題，不同時期的人有不同的社會資本、可操作資源以及身心狀態，面對的戰場也不同。

倒是我的 AI 出現了幻覺，意外地給了這名前輩作家很大的啟發，前輩也欣然接受。作家他著作等身，但 AI 在整理資料時，幻化出了一本沒寫過的書，但這本書講的頭頭是道，是寫他某本書的百年後景象，帶入了一點後環境、後人類與科技、政治衝突的架空書寫。他當然沒寫過這本書，但還真的有在他的腦海裡飄蕩過。而今這或許是他與新世代互相理解最好的敲門磚。

AI 幻覺竟然比算命還要厲害，幻化到了心坎了，或許不小心解決了問題，而且影響力可能驚人，就讓我們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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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的面試經驗不多，但回頭過來看，每一個問題好像都扣合了面試主軸，我也活成了這些答案的模樣。這些答案是用 Plain English 講出來，用中文寫出來好像很難懂，但英文是非常直白簡單的。回頭審視，每天還真的是有深刻地在焦慮、與自己和解、然後繼續幹活呢，Lightning Round 就一點也不 Lightning 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