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書】I人的苦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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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分享自身作為內向者在社交中的挑戰與掙扎,並透過實踐脫敏、學習小談話以及投入興趣社交場合,逐步突破自我限制,從I人狀態轉變成較為自在的E人,體會人際互動帶來的樂趣與能量。

閱讀偏好

背景

從 I 人到 E 人

內向害羞的問題困擾了我一輩子,這十幾年來我一直在尋找社交不內耗的方法。有些朋友會ㄘㄟ說「屁啦你最好是 I 人」,但我真的是!而且深深感到困擾。我太太李得的自我認同為 E 人,看他毫不費力的搭訕陌生人,或是在多人複雜的社交場合如魚得水,我就知道我肯定不是 E 人,以上兩種情境都是我最害怕的情境。

以前的我超怕搭計程車,原因說起來很蠢,不是因為計程車很貴,是因為我很害怕司機找我搭話。尤其當他(往往是他而不是她)開始講政治時,如果立場不一樣,我會不好意思反駁,於是更加內耗。這個問題大概在搭了 50 趟計程車後才脫敏,反而開始享受搭計程車。

與司機聊天的過程,往往有預期之外的收穫,尤其是海外。比如在波士頓說館長很棒棒的中年華裔 Uber 司機,我問他中國這麼ㄅㄧㄤˋ不考慮回去?他說不考慮,我希望他聽得到我在後座的捻花微笑;或是從索馬利亞移民到美國一年,兼差做 Uber 的攝影師,他說索馬利亞移民在紐約有反威權倡議活動,他把自己的移民史放在東非歷史脈絡下分享,我覺得我賺爛(但沒加小費)。

脫敏是 I 人的重要工具。還有一個通論,我想大家都會同意,I 人也是可以很享受公開演講的,這並不矛盾。因為演講是一種單向傳遞,基本上不用社交,因此不內耗。最多最多,就是會後台下討論,但因為全力演講會分泌腎上腺素,會後討論尚在 high,所以沒什麼關係。

前天與朋友聊天,聊到共同好友OO時,他說「OO在對話時,往往有發表自己想法的需求。」講起來挺委婉的,但實際上就是OO只是想講話,沒在聽;恰好昨天在漢娜鄂蘭政治人文中心參加年會,有學者說「ME、ME、ME is an anti-social.」(當世界只剩下『我、我、我』,社會也就不復存在了)。我真的覺得這兩件事發生在前後兩天實在太巧了,這讓我想說,是不是有時候一直講話,也是一種 I 人的症頭。因為一直講話,就不用社交了。

觀察

我曾經以為自己有類似的問題,就是一種自閉傾向(或稱為神經多樣性)。本來想說就不負責任地把 I 人的問題歸因給「自己有病」好了,這樣就不用努力了,把問題外部化。但後來發現問題意外的容易解決,自己好像沒有很自閉。比如以前講話時不擅長看人的眼睛,結果意識到這個問題時,就忽然可以看對方的眼睛了。

此外我有很嚴重的臉盲,所以很害怕跟有一面之緣的人講話,深怕叫錯名字,或讓對方發現自己認不得對方。這個問題讓身為 I 人的我開始自我懷疑,我是不是根本就不關心人、不關心這個世界,連別人長什麼樣子都記不起來。以前我會用冗長的對話誘導對方提供更多資訊,好讓我心裡可以認出對方。結果現在發現只要自己先自我介紹,講一下自己與那社交場合的脈絡,對方就會依樣畫葫蘆自介了。也因此,臉好像更容易記起來,我也不會ㄘㄟ自己關不關心人了。

15 歲時的我開始會自我覺察(顯然此時腦子才開始長),曾經對「很難與別人講話」感到沮喪,我試圖發展出一種理論來描述這個困境,當時我稱為「關係複雜度」。或許是嚴苛的義務教育生存法則,以前的我認為討好別人天經地義,所以善於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只有兩人時,講話很簡單,甚至可以講很好;三個人聊天時還可以,因為可以抓對面兩個人的交集;四人以上就有點困難了;七個人大概率會當機。但是到超多人時又反而沒有問題了,此時就不是對話,而是個人秀,在這種狀態下,百人與千人沒什麼分別。這題是我與高中輔導老師討論後覺察出來的,當時他沒給我太好的解法,他只有說我講話時會一直動來動去。

但 30 歲回頭過來想,就輕易破解了。當社交的練習越來越豐富,就會發現幾乎沒有超過 4 人的對話場合,如果有,長幼尊卑不同脈絡都會讓社交的主人輕易浮出來。而且更重要的是,社交不是奉承,是平等的對話吶。不過至今我仍然非常享受一對一的談話過程。

文明的遞嬗或許可以分成文本與言說兩種模式,我覺得這根本是不同層次的世界互動模式,我的人格養成史基本上是靠大量文本,這跟大型語言模型沒什麼分別,我覺得跟我有同樣困擾的人,可能都是文本人。我大概到了 30 歲之後,才發現言說的世界多麼美妙,且需要投入同等的時間來養成。

大概在 25 到 30 歲之間,我原本以為在我有興趣的場合就可以變成 E 人,比如有趣的學術研討會、藝術節或社群會議,但好像也沒有,即使這些陌生人都是同溫層,我還是很難開口認識新朋友。

但這題意外的在今年於西方世界被破解了,我真心感謝美國文化(與他們的 small talk)。

想法

即使作為一個 I 人,當你肉身出現在某些場合,即使你不敢搭訕別人,還是會有很多人來搭訕你。接著你便會發現這些開啟搭訕的套路很簡單,自己好像也可以隨便找一些看起來面善的朋友來實驗一下。最後便會發現這一切好像沒很難,就不是問題了。

比如說:「XX你好,我是OO,AA說我一定要來認識你,所以你好。」不要看這句話很簡單,我ㄎㄧㄥ了一輩子,才發現原來可以這麼簡單。

更棒的是,如果參加一些很顯然跟自己在意的、沈浸的主題很有關的社交活動,這些搭訕你的人,會幫你連結到很需要認識的人,這些朋友的朋友就變成朋友了,接著便會開啟許多意外的支線任務。這些美妙的探索過程,讓我不知不覺從 I 轉 E 了。

比如這趟在哈佛參加月度實驗室討討論,與一名很棒的資深 fellow 前輩(紐時專欄作家!)相認,接著他跟我說不管如何,一定要去開車四小時遠的鄉下地方,參加巴德學院的鄂蘭年會。結果如他預言的,我在那邊又認識新的學者朋友(更多的紐約客、紐時、大西洋專欄作家!!),他們又邀請我去紐約參加關於預算的民主審議大會,這樣的際遇實在是讓我覺得即使是 I 人也是極樂天堂。

本來是他人即地獄,現在忽然反轉成他人即天堂。

這樣的探索經驗,讓我覺得自己很像西方小說裡面的沙龍人際聚會,只是改成沒那麼上流社會、貴族、商業鉅子的版本,更 nerdy 一點。我開始可以理解 E 人的言說世界中,人與人之間的互動如何產生能量,而非內耗能量,這不是文本人單用想像可以體會到的層次。

結果繞了很大的遠路才讓自己從 I 人困擾中解放出來(心理上與物理距離意義上的雙重遠路)。如果更積極地投入心力在這個世界、對於世界的多元性產生無止盡的好奇心、並且承認世界不只是文字與規則,而是充滿不確定性的談話與肢體語言,就好像可以有無盡的話題,來開啟無盡的際遇。

最後才會發現自己其實不用ㄎㄧㄥ,放輕鬆就會自然從 I 到 E。

(本來想寫嚴肅的哈佛訪問學記,結果變成在寫 I 人的苦難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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