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shbean 黃豆泥
mashbean.eth
豆泥的以太坊地址: mashbean.eth
狀態: 未簽名
0x2a8b09f2318cf08e937586638656d7919af8dff7a992ec485570f26df87e3c85
已簽名表示這篇文章已建立獨特的身分證字號(內容雜湊,contentHash)並且由豆泥簽署認證,簽署是採用以太坊區塊鏈的豆泥專用地址(signer.mashbean.eth)。只要內容一經修改,就會需要重新驗證換發新的身分證字號。但豆泥不是每天都在公所上班,所以偶爾會慢一點認證。
本文記錄了哈佛甘迺迪學校於流亡週舉辦的委內瑞拉政治流亡者論壇,探討其政治抗爭、流亡困境及數百萬移民對母國未來民主轉型的影響,並反思流亡與抵抗的複雜性及借鑑歷史國家經驗。

流亡後可以做什麼?
今天在哈佛甘迺迪學校聽了一場很感動很感動的論壇對談,與一個國家的公民大規模流亡後的身心狀態與行動有關,或許於公於私都挺直得思考的,所以簡記下來。
甘迺迪學校每個禮拜都有小約翰甘迺迪論壇(JFK Jr. Forum),由哈佛政治研究所(IOP)支持,學生組織主導,論壇邀請甘迺迪學校的老師主持,並有許多不同立場、國家政治人物或行動者參與與談。來都來了,而且有認識的主辦同學說論壇很棒一定要聽聽看,因此只要晚上有時間我都會盡量去聽聽看。
我從上個月便很期待這週的論壇,因為這週為「流亡週」。這陣子讀了不少流亡人士的書籍與文件,而這週論壇的講者分別有西藏流亡政府領袖邊巴次仁(Sikyong Penpa Tsering)與委內瑞拉反對黨少壯派領袖 Freddy Guevara Cortez。前者談沒有疆界的政府是怎麼一回事,後者談流亡之後他的政治行動是什麼。
但因為這週 IOP 的主任猝逝,邊巴次仁的講座暫緩,不過 Freddy 的部分仍然照常舉辦,對談主題為《委內瑞拉透視:人權危機與追求正義之路》。
委內瑞拉的論壇與會者,除了 Freddy 之外,還有 Miguel Alejandro Pizarro Rodríguez 與 Génesis Dávila。這三位都很有意思,一方面是真的 #很帥 也 #很漂亮(點開留言的影片就可以知道我不是唬爛),另一方面是三位的煽動力都很驚人,現場不少人在擦眼淚(同樣也可以點開留言的影片就可以知道我不是唬爛)。
Freddy 與 Miguel 目前都不到四十歲,都是從學生領袖發跡,然後成為反對派議員,主導委內瑞拉的民主化運動,Freddy 做到副議長,Miguel 甚至 21 歲就代表貧民區 Petare 當選議員,成為史上最年輕的議員之一。Freddy 因為領導反對運動在 2017 年被迫躲到智利大使館尋求庇護,後流亡到美國,現在在甘迺迪學校做 fellow,我第一次認識他是聽他負責介紹要怎麼用甘迺迪學校的資源…。而 Génesis 說他念法律系是為了正義,想要當大法官,但在發現委內瑞拉司法權失能後,轉作人權律師,處理了千件以上的委國的國際人權案件。
委內瑞拉這十幾年間,除了這三位少壯派政治人物流亡外,還有數以百萬人流亡,幾乎是一個國家的三分之一人口。為何社會主義石油國會變成這樣?前總統查維茲在 1998 當選之後,於 1999 年制定新憲法強化行政權,並且提倡「玻利瓦革命」,用石油為基礎意圖創造 21 世紀社會主義。但同時也打壓媒體與反對派、控制司法、取消任期限制,可以說是選舉威權主義(electoral authoritarianism)。
直到 2013 查維茲於任內得癌症掛掉之後,馬杜洛繼任至今,仍然走同樣的道路,架空國民議會(就是 Freddy 與 Miguel 做議員的議會)。委內瑞拉甚至在 2019 年出現兩個政府的狀態,因為反對派議長宣布自己為臨時總統,但實權仍被牢牢控制在馬杜洛手上。詳情可以參照衛城出版,安愛波邦著作的《獨裁者聯盟》。
由於這十多年來因油價下跌,委內瑞拉經濟崩潰導致惡性通膨,根據聯合國統計,有超過 700 萬人離開母國,委內瑞拉總人口也就 3,200 萬人而已,幾乎是四分之一的人口離開委國。多數移往拉美鄰國,在美國有約 60 萬委人以臨時保護身分(TPS)滯留,不過川普這個月取消了委國人的 TPS 資格,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因此除了人權與政治問題導致流亡之外,經濟因素才是逃難的一大主因。整個論壇就以此為背景展開。
值得一提的是,今年的諾貝爾和平獎得主便是頒給了委內瑞拉的馬查多(María Corina Machado),同樣也是反對派領袖被政治迫害,但仍然留在國內推動民主轉型。
令我有點震撼的是 Freddy 的開場。他首先問了在場有多少委內瑞拉人,結果有約 20 名聽眾舉手,接著他問說「如果美國政府(Trump Administration)現在出兵把馬杜洛政府消滅」,支持的可以繼續舉手,結果幾乎所有人都舉手了。Freddy 接著說即使政治與國際關係很複雜,但他們已經窮盡了各種手段也無法改變現狀,從非暴力的抗議到各種國際申訴等等,這讓他將倡議目標轉向。Freddy 繼續補充,委內瑞拉不是中東,宗教因素很單純,請美國不要害怕…。
在問答環節,有一名委內瑞拉同學發問,他說他來自首都卡拉卡斯貧民區,請問他現在可以做什麼。忘記是 Freddy 還是 Miguel 說,同學們都是下一世代的火種,都是未來菁英,無論是在美國還是歐洲學到的東西,終究是要帶回委瑞內拉建設。Freddy 情緒很滿的說,「威權必須終結在他們這一代,是他們對不起年輕人。」
我上一次聽到一模一樣的話,是從中國 89 民運後離開祖國的中國朋友口中聽到的。時代的無情碾壓與無力的贖罪言詞實在是幾乎一致,再次推薦《獨裁者聯盟》。
人權律師 Génesis 接著補充,委內瑞拉的未來不只是菁英的事,也是所有流亡者、留在委內瑞拉的人都要共同承擔的事。他講這段話時,我心裡想的是,天吶,海外有快八百萬人,這樣的巨大量體,要怎麼回去,要怎麼串聯,他們的子女會成為第二代移民,還是回國重建的新生代力量。這樣的量體實在從來沒有想像過。
有一位來自秘魯的同學發問,他說二十世紀中葉時,秘魯有大量勞工移民逃往委內瑞拉,相較於許多拉美各國的軍政府,當時委內瑞拉是拉美最富裕與民主國家,這位同學的父母也受惠於此。但二十一世紀情況顛倒過來,大量難民反而來秘魯,同學問道現在拉美各國可以怎麼做?與談者的回應我有點忘了,但不外乎就是民主政體需要互相支持,民眾可以的話要互相諒解等等的。
談到民主轉型的困難,Freddy 提到曾有委軍將領私下跟他說,軍隊現在即使想要做什麼,也什麼都不能做,軍隊不僅被政府牢牢控制,也被資金牢牢的控制。
此外也有同學問到國內的左右派對於抵抗或民主轉型是否有不同意見。Miguel 提到說他雙親都是共產黨員,但這並沒有讓他支持獨裁。Miguel 說在拉美,左派有治理成功的案例,也有非常失敗的案例,當然右派也是(推薦霍布斯邦的《革命萬歲》)。Freddy 補充現在的時局已經不是用意識形態光譜來分類了(我同時查到委內瑞拉的反對派現在也是嚴重分裂的狀態),而是看他們實際上做了什麼事情。
整段演講在快節奏的狀態中結束,有許多值得書寫的片段我來不及記住,尤其是 Génesis 分享他的各種救援經驗與行動呼籲,以上是我有記住的內容。(整段演講有公開在論壇的 Youtube 頻道上,附於連結)
*
論壇結束後我久久不能自已,畢竟台灣很多人害怕 2027 年會怎麼樣。我原以為前陣子自己已經很務實的處理完這個集體焦慮下導致的個人焦慮了,我的概念是,要嘛流亡要嘛抵抗,很簡單就可以演繹完畢,但後來再想一想,就很快的自我否定了,因為「抵抗 vs. 流亡」的二選一情境並不成立,我當時的結論是多數人不會去管這個,多數人不管,這個命題就不會有意義,少數人焦慮沒有用,甚至還可能會有互相傷害撕裂族群的副作用(文章放在留言)。不如更務實的去進行能力建構與尋找個人關懷,比如說重建的能力,或者非暴力的關懷…等,多看多聽多想多做。
但我沒有想過原來一個相同時空的平行國家案例,可以在短短十數年間,出走近四分之一近八百萬人口,這些人裡面有政治領袖,也有一般人。在這樣的量體下,這些經濟移民、政治難民如何回望他們的母國。流離者多到這個數量級,有可能牽動民主運動嗎?
可能會有大量的文學作品吧。
前陣子去了愛爾蘭一趟,同樣也是大量移民的國家,在 19 世紀馬鈴薯生病的大饑荒時代,愛爾蘭餓死了 100 萬人,移民了 200 萬人,當時總人口也才 800 萬人左右。愛爾蘭首都都柏林甚至有移民博物館(EPIC),介紹整個移民史。這搞得現在愛爾蘭人很喜歡逢人便問你有多少愛爾蘭血統,我在飛機上就有遇到(可惜沒問我)。
未來的委內瑞拉,會變成像是愛爾蘭這樣的血統與文化輸出國(萬聖節與聖派翠克節),還是終有回鄉重建的一天。看看委內瑞拉,想想台灣。縱使經濟條件與政治脈絡完全不同,但流亡是一件動態的事,非常多曾經的、現存的政治實體正活生生的同樣行動於這個地球上。一打開想像,就很難再回去裝做沒發生了。
最近遇到了許多拉美各國的朋友與他們的故事,實在越來越期待下週去阿根廷會碰到什麼樣的際遇了,畢竟鏈鋸人總統…剛撐過他的期中選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