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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透過作者與智利朋友的交流與實地探訪,深入介紹智利的飲食文化、歷史政治背景及社會運動,並連結聶魯達詩人與阿言德總統時代的革命經歷,展現智利從殖民到現代多元且複雜的社會面貌。
拜訪智利朋友 Nacho 的家,以及聶魯達的家。
—— 智利熱狗、社會運動與拉美漫談
拉美的智利與東亞的台灣共享了許多事物,我們都面對太平洋、都曾被西班牙殖民、也都是該區域最進步的國家,然後憲改也都失敗(X)。
因為土航的班機延誤,所以滯留在冬天的伊斯坦堡,吃了一堆旅館提供的,在地中海生長的各色橄欖,讓我開始懷念起拉美的飲食。
阿根廷人手一杯馬黛茶(Mate Te),需要將特別的茶葉泡在 70度的熱水裡,用特製的吸管與球狀的杯子喝,如同這個 emoji 🧉。苦味很重,雖然不好喝,但我快習慣了。
阿根廷最讚的美食非烤牛肉(Parrilla,帕利亞,火烤之意)莫屬,台灣吃不到阿根廷的草飼牛,因此也吃不到阿根廷最有名的烤牛肉,我最推薦肋眼(Ojo de bife)三分熟,吃了十幾間餐廳沒吃到雷的。吃越多賺越多。
但南美最普遍的國民美食不是烤牛肉,而是烤餡餅(Empanada,摁巴納達),將各種餡料包進面皮裡面,捏成半月狀,然後拿去烤的國民美食,從小販店(Kiosko)到高級餐廳都有賣,肚子餓了可以隨時點一個來吃。
但最讓我印象深刻的食物不是上述這些,而是在 Nacho 家吃到的智利熱狗(Completo)。
Completo 就是熱狗🌭,但要稱為「智利熱狗」,上面的料就要加到滿出來,比如 Completo Italiano,就是加滿了義大利國旗的顏色,如綠色的酪梨泥、紅色的蕃茄丁、白色的美乃滋。
阿根廷人九點才吃晚餐,與西班牙人一樣,但智利人不太吃晚餐,晚上都吃一點點,智利熱狗就是其中一個常見的晚餐選項。
智利熱狗有多常見?同桌的經濟學者抱著肚子哭喪著臉跟我說,這已經是他今天吃的第三條智利熱狗了,他真的吃不下了。
Nacho 是我在上個月在愛爾蘭都柏林舉辦的 ICANN 網路號碼會議所認識的 Fellow 朋友,他是國立智利大學最年輕的講師教授,才 29 歲就從律師轉行,從事國際經貿與網路治理,他說在智利,這是一個孤單的行業。
但 Nacho 的家並不孤單,在離開智利的前一晚,我拜訪了 Nacho 的家吃晚餐,一同聊天的朋友裡,還有許多年輕的經濟學者與政策學者。不知為何最近遇到許多經濟學者,與經濟學者一起吃智利熱狗的體驗實在是非常棒。
當 Nacho 知道我要拜訪智利的首都聖地牙哥,他便很熱情地跟我說可以帶我到處走走,並且造訪他的家。對我來說,探索一個城市最棒的體驗就是跟著在地的朋友到處探險,目前沒有例外。
汗顏的是,在真的拜訪聖地牙哥之前,我並不知道智利有聖地牙哥,而且還是如此繁華整潔的城市。我只知道美國有聖地牙哥(買機票差點買錯),台灣的三貂角也叫做聖地牙哥。這些地方無一例外,都被西班牙殖民過。
但在吸收智利各種人文地理後,實在沒理由不愛上這個國家。
智利人的熱情表現在,在路上滑手機時,許多陌生人會跟你提醒,手機會被搶,哪邊晚上不要久留。
*
從阿根廷布宜諾斯艾利斯飛智利聖地牙哥,很像是(想象中)從台中飛往花蓮。景觀會從城市的高樓大廈與擁擠的平房之間,慢慢變成農田,然後是永無止盡的荒地,再來是隆起的安地斯山脈,在夏季的南半球,這些山脈甚至還有積雪。
接著又回到荒地,然後跳過農田,直接迎來另一個都會。安地斯山脈的西側就跟東台灣一樣,沒什麼平原,直接鄰接太平洋,被板塊擠壓,所以一出海就是數千公尺深的海溝。雖然我不是地理政治學的決定論者,但智利的歷史與這個自然條件息息相關。
海戰造就了智利獨立,海權影響了智利經濟,巴拿馬運河開通也改變了智利發展,即使它還保有麥哲倫海峽。
我幾乎是照著 Nacho 給我的所有建議踩點,甚至拜訪了另一座臨海城市,天堂谷(Valparaíso)。天堂谷的正式譯名應為瓦爾帕萊索,但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智利詩人聶魯達的中譯版回憶錄中,譯者將瓦爾帕萊索譯為天堂谷,實在美哉。同行的朋友郁仁會講西班牙語,他說 Valparaíso 就是 Valley + Paradise 的意思。
最新版的《聶魯達回憶錄》書名直譯是「我坦承我活過這一生:回憶錄」,由譯者李文進從西班牙語直接翻譯成繁體中文,是一本翻譯極為直白優美的回憶錄,我強烈建議任何拜訪智利的朋友,都可以先讀過這本書。
在聶魯達筆下的天堂谷,真的是一座熱情多彩的城市,隔了七八十年,這個老港口同樣帶來相同的感覺,山坡上各種彩度超高的塗鴉。聶魯達在天堂谷的故居簡直就是另一座天堂!簡直就是蓋在山坡上的霍爾的移動城堡。
聶魯達的房子裡有一個燒柴的煙囪,由藝術家打造,白色的圓錐形,實在很像霍爾的移動城堡(一直講)。此外由於聶魯達曾在世界各地擔任智利領事,因此其故居擺滿了各種世界各地的收藏品,中國的仕女圖與波斯的神話多格漫畫。
當然也有大航海時期的拉美地圖,其中許多想像中的地理與傳說。
聶魯達除了是以書寫愛情、歷史與勞工之名的智利詩人,同時也是有名的政治人物,做過智利北部礦區的參議員,其所服務的智利共產黨站在反殖民、工人團體的那一邊,因此備受打壓,聶魯達的一生與其智共的歷史糾葛在一起。
Nacho 給我的造訪清單充滿了濃濃的智利左派抗爭史,但這是我在與 Nacho 混熟之前給我的,我真不知道 Nacho 如何知道我著迷於這一整段 20 世紀史,但這可能也是我們能混熟的原因。
*
智利曾經出現歷史第一個透過民主選舉產生的馬克思主義政權,1970 年經過總統大選產生的阿言德(Allende)政權,其也是唯一具備民主典範的馬克思主義拉美政權,其他都是靠暴力鬥爭上位。
當時智利的選舉與 2025 年此刻的智利選舉極為類似,都是多個政黨組成聯合陣線,共同推舉候選人。聶魯達在那場選舉接受智利共產黨推舉成為總統候選人,在阿言德代表人民團結陣線(Unidad Popular)出線後自動退出,此後成為阿言德親密戰友。
後來阿言德贏得了大選,在當時冷戰的氛圍中,從拉丁美洲走出了自外於美蘇陣營的獨特道路。既非所謂美式帝國主義(當時的用語),也非蘇聯的列寧式共產路線。
阿言德與隔壁阿根廷強調民族情懷的培隆主義路線不同,當時就有多元民族並立的精神,這是因為智利的原住民組成比例比阿根廷高很多。
當時智利政局深深地受到西方礦業公司影響,因此阿言德治下,透過既成的法律,而非鬥爭式的暴力收編,將許多公司收歸國有。
馬克思主義史學家霍布斯邦評論了許多拉美的左派抗爭史,他在《革命萬歲》中評論智利的阿言德政權是一個很奇妙的現象,整個聖地牙哥既沒有解放後的歡騰,也沒有人治貪腐的前兆。
但故事是悲劇的,不出三年,阿言德政權就被新上任的陸軍總司令皮諾切將軍政變滅掉。戰鬥機轟炸了總統府莫內達宮(La Moneda),阿言德拒絕投降,被自殺於總統府內(說是用 AK47 自殺,但我有點難想像用步槍自殺需要多大的勇氣)。
接下來智利經歷了 17 年的皮諾切獨裁政權,直到 1990 年。後來經過解密,該次政變背後有濃濃的美國 CIA 的影子(Track2 行動)。
首先 CIA 在 track 1 行動砸了一千多萬美金進行輿論戰(就是現在所稱的資訊操弄與境外勢力,但當時的時代背景,勢力方是冷戰的美國政府),阻止阿言德上位失敗。而後啟動的Track 2 行動是煽動親美軍方的政變行動,在解決掉拒絕服從的總司令後,由皮諾切政變成功。
這幾年智利開始處理這段歷史,也是用轉型正義的手法慢慢處理。隔壁的阿根廷也是難兄難弟,培隆民族政權也在反覆的軍事政變中慢慢走入二十一世紀。或者說整個拉美都有類似的歷史。
我在智利的國家歷史博物館,看到了阿言德的遺物,是半副被炸碎的眼鏡。在人權與正義博物館外面也看到了一件很棒的藝術品。是一個飛機的登機台,外邊漆著斗大的標語「庇護與流亡」(Asilo - Exilo)。
聶魯達在阿言德死後三周也過世了,官方說法是攝護腺癌過世,但根據我淺薄的醫學訓練,攝護腺癌好像不是那麼急性會死掉的癌症。此外,聶魯達故居的工作人員很神秘的跟我說,故居的地下室有個逃難通道…如果我們不說出去…只會給我們看。
對了,阿言德在成為總統之前,也曾經是個醫師,就是畢業於天堂谷大學的醫學院。
*
聊到現在的智利政治,Nacho 跟我說他投給了智利共產黨的總統候選人 Jeannette Jara,它代表了左翼聯盟智利團結陣線(Unidad por Chile)出線,贏得了十一月的第一輪選舉。但據信第二輪將被極右翼候選人打敗,同樣也是因為移民問題。
智利的總統選舉流程與法國類似,所以總是會進入第二輪。而這次智利將會政黨輪替,從進步派轉向極右保守派。智利在這五年進入制憲改革的歷程,兩次憲改都失敗,一次是由左派為多數的大會,另一次是由保守派為多數。
而智利共產黨在歷經壓迫,重新轉向體制外後,在 21 世紀後又重新進入了民主選舉的舞台,歷經十數年,終於在 2025 年推出總統候選人。
智利是一個分配不均的國家,雖然在許多面向都很進步,如性別、種族等等,但分配仍然是影響該國歷史很大的因素,從過去的硝石礦出口到大地主,到如今的私有企業。聖地牙哥的居住區域是基於收入自然區隔的,富人區與窮人區的差異極大。
富人區的景觀如加州,戶戶都有藍藍的游泳池;貧民區就不用類比,世界各地的貧民區景觀都神似,鐵皮、塑膠布、灰塵、黃泥路。
智利在 2019 年爆發大規模的學生運動,有百萬多人參與,俗稱社會大爆炸(Estallido Social)。一開始是抗議地鐵票太貴,後來演變成全面運動。當時除了有改善分配不均、退休金制度等訴求之外,另一個最大的訴求就是進行憲改,一次性擺脫 1980 年代皮諾切憲法。
運動的結果是進步派當選,且 2020 年公投有 78% 支持制憲,但更之後兩次制憲議會的結果都被否決,無論是左派聯盟的版本還是右派政黨的版本都一樣。
而今歷史的擺錘再次擺到了極右派身上,也跟阿根廷相似。
餐桌上的朋友們紛紛跟我說,當時他們都有參與運動,他們說所有人都上街頭了,那是一個喧囂的時代。相似的運動,台灣早了幾年,大約是在 2014-15附近,不過不一樣的地方是,智利已經沒有明顯的霸權威脅了。
如今在聖地牙哥街上,可以看到四處都有大量的街頭塗鴉,當地政府刻意不把它們清掉,甚至天堂谷也是。
這讓聖地牙哥產生了一種混亂有序的街景。雖然聖地牙哥比布宜諾斯艾利斯更進步更乾淨,市容卻同時也保留了街頭運動的混亂,對我來說整個城市就是一個歷史策展,非常過癮。
智利的國旗上有一個五芒星,但這跟共產主義一點關係都沒有,這個星星是拉美印加文化的星星,同時也是像當時美洲大陸的獨立運動領頭羊—美利堅合眾國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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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月在哈佛聽了秘魯前官員的分享、委瑞內拉流亡政治家的演講、親訪阿根廷與市長與運動者的討論他們的家園、又在智利與同世代教授配熱狗聊天,讓我對整個拉美的脈動有了立體的了解。阿根廷與智利加起來俗稱南錐體,literally 還不夠 3D 嗎XD。
明明拉美民族極為多元,整塊大陸的民族國家為何會形成今天這個樣子?哪些國家又看彼此不爽(智利、阿根廷與英國都對南極有宣告主權;秘魯與阿根廷交好,但秘魯與智利都共享了葡萄蒸餾酒 Pisco 文化);海洋強權與移民文化如何影響近代國家的組成,裡頭的左右派、獨裁與民主又是如何更迭。這些都是極有意思的內容。
智利的海事博物館有張油畫,是智利的木造戰艦擊沈了秘魯的鐵甲船;阿根廷的歷史博物館,有巨大的「虛構」的油畫,是阿根廷國父聖馬丁穿越了安地斯山脈幫助智利國父奧希金斯打敗了西班牙保皇黨,每一個國家都有自己的敘事。
從智利搭飛機回到阿根廷的天空上,我又再次看到了從太平洋到大西洋的地景變化,南半球西風帶與安地斯山脈影響了整個智利與阿根廷的植被與文明,彷彿從花東飛回台灣西部。
在北半球,西風帶改變了歐洲史,太平洋海板塊擠壓創造了台灣,或許數十萬年後,台灣也會成為亞熱帶地區的高原都會也說不定,就是不知道人類到時候還在不在。
在飛機上剛好讀到了聶魯達早期因政治主張被壓迫時,是如何經過安地斯山脈偷渡到阿根廷,再偷渡到歐洲大陸的冒險故事,這與聖馬丁解放拉美殖民地的路線完全相反。配著窗外的景色一起看,就更有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