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書】關於學英文麻黃素

背景

英文

即使到了這個年紀，英文還是我心中的大魔王。

這些年來，無論是工作上還是生活上，明明都有比英文還要巨大困難的挑戰，但不知道為何那些挑戰在英文面前彷彿都很簡單。挑戰一下就過去了，有成也有敗，不會看這麼重，就是英文一直卡著，跟老痰一樣揮之不去。

於是今天決定來好好自我分析，為啥英文給我的壓力那麼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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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在準備考雅思，考雅思這件事算一算也想了十年了，直到幾個月前下定決心開始要準備，一個月前花錢報名，結果不知為何心裡很抗拒，一直不想唸書，直到考前兩三天才開始做模擬題，寫作甚至完整的一篇都沒練就去考試了。

結果出乎意料之外的是總分有達到目標，寫作與口說各只差一格（0.5），這是因為傳統亞洲人的毛病（或優勢？），閱讀與聽力都將近滿分，掉就是掉口說與寫作。

雅思電腦考，分數三天就出來了，雖然真的沒花什麼時間準備，心態上還是很扼腕。結果發現網頁上說可以花錢申覆，就抱著僥倖的心態又多刷了 4,000 元，結果是想當然爾是沒有加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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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上面這段並不是想表達自己有多厲害，而是實在想揍自己，問問自己為何寧願多花四千元申覆僥倖一下，前面也沒有多花哪怕是一點點時間，練練幾篇雅思作文或兩分鐘小演講，其實是很有機會輕騎過關的。

我人生最驕傲的能力是短期爆發的自控能力很強，尤其到了三十幾歲後，又多點出了面對現實的「忍功」這項技能樹。因此絕大多數有尺標的競爭都可以靠這些能力硬撐過去。

但準備英文考試這件事竟然沒辦法！甚至沒辦法好好坐下來唸書，拖延與逃避心態主導了整個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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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年我會用「提早多少天交付」來檢測心智的健康度，因為我非常討厭熬夜趕東西。所以演講、報告或更難的任務，通常會至少提早兩週完成，這就是很心態很健康的意思。不過這次考英文，竟然拖到考前晚上的半夜在看寫作範本，碰到「英文」，心理健康顯然是有點崩潰。

而且到了這把年紀，實在是很容易用…工作忽然滿出來啦、臨時會議突然塞進來啦，以「戰術勤勞、戰略懈怠」的態度來寬慰自己「沒辦法好好讀英文也不是你的錯」。

即使我很清楚，這些都是找藉口。

大概就跟工作很忙沒去運動一樣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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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花了好幾年來判斷自己是不是真的英文不好，或者更廣義一點的，是不是沒有語言天賦。我真的很努力辯證過。

小學曾經讀過雙語學校，後來轉學，結果英文幾乎全忘光。國高中也有參加不少英文的活動，但好像都沒有真的上手過。雖然考試好像都可以過門檻，但那些都只是讀或聽而已。上了大學就更慘了，我為了逃英文通識課，拿了多益的成績去上德語課，就沒有再接觸英文了。

而且醫學院老師的英文口音簡直是悲劇，所有的藥名、病名以及術式名很明顯是台式發音，我的口音也被感染為醫用英文。

我有一個高中同學去讀了台大的英文專班，他跟我說他那時候聽到我的英文時嚇了一跳，怎麼會這麼慘。這個口音大概在這兩年很努力的聽 Youtube，才慢慢矯正回來。

不過這位同學也安慰我說，你的英文沒有比較糟，因為你旁邊的人都是 PR99，所以相比之下才會有這種感覺。我想說喂！這樣發言也太菁英了吧。所以我回頭專注在自己內心的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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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約二十歲上下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的思考模式好像不是用「線性」的語言，而是一個立體的心智空間來幫助我思考。

就跟電影「異星入境」裡的二維語言觸手外星人有點像。

我還記得，我在韋氏智力測驗的空間類別試題拿了滿分，反應也比同儕快很多。為何我記得這麼清楚，是因為當時學韋氏智力測驗時，是在一個實習課，同組的同學有兩個過目不忘的傢伙，他們幾乎在所有的類題，尤其是記憶數字順序的題目遠遠遠的超越眾人，只有在空間項目我才可以打敗他們。

所以在二十歲上下時，我一直把我沒辦法好好講話歸咎於心智結構的不同。當時我這麼說服自己，用中文講話都很困難了，每次都要把想的事情翻譯成中文，那用英文講話肯定很困難，英文要「思維翻中，中再翻英」，速度肯定慢吧。

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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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我開始漸漸熟悉中文演講後，才打破了這個鄉愿的想法。我發現腦袋裡可以裝不同的故事與理論，然後把他們的前後關係梳理起來，就可以慢慢花時間，把它們講出來。

我花了很長的時間說服自己，好好講話不需要透過降智…而是一種…大智慧，畢竟沒人聽得懂你在講什麼，怎麼參與社會…（當時很中二）。

後來 GPT 出現了以後讓我很開心，我發現在講事情的過程，好像真的就是 GPT 那種隨著時間，線性產出結果的過程。

我開始對不同類型的語言使用感到有興趣。我發現思考、演講、寫字、對話使用的中文好像都不太一樣，把這四種樣態的產出成果放在一起，似乎不太像同一個人產出的東西。接著發現英文好像也是這樣，但是在後來隱約覺得這是一個錯誤的假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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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年有點走進了一個走火入魔的境界，我嘗試 hack 我的心智結構。當每次有用英文的需求，就開闢一個新的心智空間，結果好像適得其反。

我嘗試用英文去想事情，就是中間不經過中文了，將空間的心智結構直接套英文上去。但當我以為腦袋真的長出一個英語思考區時，我的中文腦告訴我那是虛構的心智空間，然後它瞬間就消失了。

有時候我發現我會用英文做夢，或著自然而然英文比中文還快出現在腦海了。經過自我診斷，只有在壓力大的時候（比如隔天要考英文），或喝到茫茫的時候才會夢到自己在說英文。

有些華人、台灣人老師或朋友跟我說，在討論某些特定主題時，他們會不自覺地轉換成英文，因為他們學習這個學問時就是用英文，反而用英文會比中文還要簡單。雖然沒法實證，但我覺得這是新的心智結構與英文共生的結果。

但這些都不算臺灣人常用的外來語，比如「總total」，只有台灣人會總total，這是自然的詞彙融合，不是進入另一門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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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年我也很喜歡接待外國客人，可能前後有三四十組老外朋友了吧。無論一開始認不認識，當他們來台灣，只要我有空，我就會約他們在 Komeda 喝咖啡，然後聊聊他們來台灣做什麼（往往是做學術研究或訪問），順便聊聊天。說真的我蠻享受這段過程的。

旅外求學的朋友曾經跟我說過，這些人要小心，因為他們帶著西方的凝視過來，有求於我們，並不一定會給我們帶來什麼正面的影響。當時我比較孬，回說什麼細水長流、國民外交啥的，但沒有說出口的是，我覺得有免費的口說訓練真給力吶。

下次跟他們說請打斷我，糾正我的文法錯誤好了，不然雅思分數上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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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年也參加了不少 fellow 計畫，我都戲稱他們是高級口說班，即使哈佛的實驗室也是。可以一邊磨耳朵，一邊讓老師同儕們忍受我的口音。我會看看 Youtuber 解釋怎麼矯正口音，然後把它們應用到當晚或者當周的討論裡面。

我甚至訂閱了一年份的口音矯正 App Boldvoice，其實還蠻受用的，我太太跟我說我的口音好像有愈來越道地（美國東岸口音）。但我發現這些談吐過程中使用的英文，與用英文思考的腦區好像也不太一樣。那是一個說話的腦，但我不知道要怎麼把那個腦與主思考的腦連在一起。

我發現朗讀英文語句的時候，很常時候，腦子不會跟著一起動。哈哈哈我的腦子有夠懶的，就大概知道就好，不會好好去解析裡面的前後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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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語言天賦，就像你很難跟不會開車的人解釋，油門、方向盤與煞車要怎麼連動使用，我覺得這就是天賦上本質的差別。

身為一個這方面沒啥天賦的人，我必須多花特別多的時間，才可以把閲讀的文本與口說的語言黏在一起。

而且每每這樣做，小劇場就會特別多，需要做的筆記或事先想清楚了動作拆解特別多。這不僅在英文是這樣，前陣子在學日文、西班亞語，也有一樣的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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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另一個腦區，我稱之為複雜緊急腦區。我發現當我打從心裡想要提問複雜的問題時，那基本上都是一些 500 字的小論文。我可以瞬間知道自己的問題是什麼，但嘴巴會跟不上，所以語言的調用會進入一個四處撞牆的階段，即使是中文也是。用英文時症頭會更嚴重，我會緊急硬翻，然後回頭過來看連我自己都聽不懂自己在說啥。

不過這個問題在我去完阿根廷，學會用英文與各種人據理力爭之後，好像就好一點了。

因此用英文想事情的腦、聊天的腦、緊急硬翻的腦好像都不是同一個腦，但是這樣做好像挺累了，有種事倍功半的感覺。快樂學會一門語言的人，肯定不是這樣走。因此稱為走火入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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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另一個困擾我多年的問題是 I 人問題。我每次都在想，我沒法好好講英文，是因為我先是一個 I 人（內向之人），還是因為我總是抗拒練習。

想法

我發現一對一的討論我完全沒障礙，甚至很享受（有喝啤酒的話更讚），但人數超過五人時，講英文就會讓我不自在。不知道有沒有什麼理論可以支撐這個現象。

I 人的疑問甚至讓我回頭檢證在我在中文的活動與英文的活動上，表現有沒有不一樣。

我發現在一些的陌生的中文場合，我也不太喜歡發言。似乎有個舒適區，會讓「話匣子」大開。這個舒適區，與人數、議題、參與者的類型、有沒有認識的人都有關聯。

真的這樣想之後，還真的豁然開朗，沒有把英文講不好歸咎於內向性格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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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是公眾演說，我到現在還是沒辦法不寫稿做英文演講，就像是騎腳踏車不敢拆掉輔助輪一樣。

每次演講前都要先寫好稿子，但寫稿壓力也很大。可是又有不少朋友們給我的回饋是，沒看稿自由演講的感覺比較自然，比較好。

可是我至今沒辦法脫離辭不達意，演講中忽然卡住的恐懼感。

演講其實也都累積了幾十場了，實在是不知道要怎麼 get rid of 稿子。最近一場閃電講是對著一眾年輕的政策、科技、國安菁英介紹怎麼洗錢（做好事）。

雖然才兩分鐘，我還是寫了稿子…。

兩分鐘剛好就是雅思口說 part 2 小演講的長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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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撇除講英文，寫英文這件事。去年我第一次感受到英文的美麗。聽美國詩人朗讀自己寫的詩竟然會讓我起雞皮疙瘩。我的雞皮感受到的應該不是智性上的美麗，而是更音韻上的享受。

對於一個母音永遠發不好的我來說，詩人吐出精確的發音組合，實在是一種很令人嚮往的狀態。我人生中第一次感覺到這種東西竟然也可以很美。

不然自己看英文詩詞，實在是很難感受到（一定是發音發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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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是我想分享自己雖然沒花多少時間準備雅思，但我發現雅思的文章竟然蠻好看的，尤其是閱讀題 Part3 長文。

有許多科學研究、心理學研究或商業貿易歷史的故事，竟然成為我接收新知的來源。

我之所以能夠知道冷凍食品貿易史、感染樺樹的寄生蟲、渡渡鳥的復育史，都必須感謝雅思…。

此外，這兩天參加了一個活動，與一個年輕的英國外交官有了蠻長的談話，我發現這一問一答的過程…好像在在雅思考口說（你大學讀什麼？你以後想去哪個國家？你的前一份工作有什麼印象深刻的事？），問問題的方式與長度與口說考試官出奇的一致。

但是因爲不是考試，所以我也問他了一些問題。比如英國會不會防衛格陵蘭、工黨政府為何許可建造中國超級大使館、英國當初為何會買低軌衛星 OneWeb 主導股權…。

只有寫作那種換句話說與層層遞進的方式，讓我一直很難消化吸收。雖然自己在寫作時，也漸漸被這種方法給洗腦了，說不定是好事吧。

所以雅思的題目說真的設計的挺好的，還真的可以銜接日常或專業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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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吧，我寧願花時間寫這麼一篇長文，也不願意去練習一篇英文小論文，就知道我的拖延症有多大哈哈。

不過看到網路上，尤其是 Dcard，一堆年輕學生為了留學考雅思，刷了五六七八次，然後揭露了許多內心的恐懼與壓力。我就覺得我好像沒資格說自己壓力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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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是蔡英文的英文真的好好聽，前兩天聽了一個現場對談，真的好讚。

就是台灣人嘛也通的英文口音，用的是 plain English，可是有充滿內涵與隱喻，實在是可以學習的典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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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救菜英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