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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紀錄上週日在空總 C-Lab 的分享。AI 無論有沒有在大環境中顯著提升失業率,這個瀰漫在空中的焦慮肯定許多人是嗅得到的,因此很想要很想試著將個人與社會層次的「架空」影響,做一個整合,攤開不同學者、作者的觀點,然後看看不同的人去想像自動化的未來時,會拋出什麼倡議。(以及這些倡議到底做不做得到)
所以我先分享了 David Krakauer(聖塔菲研究所所長)在個人層次的洞見,然後進入社會整體,把三個人的論點做一個社會層次的互相比較,分別是 Susskind《不工作的世界》(倡議解構工作的意義)、Srnicek《創造未來》(倡議左翼團結)、Acemoglu et al.(藉由強化勞工的 AI 技術邁向溫和進步) 。
Krakauer 認為工具會影響智慧(小腦袋瓜),能被內化的工具是互補性的(Complementary);只能依賴,沒了工具就失能的,就是工具與腦袋競爭(Competitive),腦袋不會變強。
比如用地圖+指南針,腦子是會認路的;如果只用 Google 地圖+自動化的 GPS 定位,一般人難以理解 GPS 原理,就是「無腦」照著走,這樣一輩子都學不會認路。
至於討論人是否需要學會認路,讓學不會的人透過 GPS「民主化」認路是否是好事,沒有在這個討論範疇。
工具實際上觸及四種用途,由模組到目的分別是——保存狀態的記憶(如地圖)、轉換狀態的操作(如指南針給你方向、GPS給你定位讓你可以辨明方位)、達到目標的路徑策略如何訂(比如看了地圖腦子產生路徑,或乾脆 Google Map 給你路徑)、最後是目標策略(為何要去那個目的地,原因是?)
工具百百種,往往外包了前面三種工具的用途,而 AI(LLM、Agent)是文明史上第一個連目標策略也可以外包的工具。因此 Krakauer 將 LLM 分為對話與神諭。對話是我們覺得目的,再來對話;而神諭即為 LLM 告訴我們為何要做,然後我們說「請繼續」。在神諭的狀態,人類將更依賴工具;在對話狀態,你我可以保持敏銳,然後變強。
因此,工具可以同時提高你的能力,也可能降低你的智慧。這取決於你能不能在腦中重建工具。當我們把 LLM 當成思想的 GPS 使用,它會削弱你,當成由你驗證的對話使用,它會增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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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討論 Krakauer 是因為個體的小腦袋「被增強」還是「被取代」是比較容易理解的。如果將這兩種結果放大成幾千萬人,就會是人類會不會「被增強」或「被取代」。
雖然《不工作的世界》與《創造未來》都是在 Agent 大行其道以前成書的,但預測的社會變化並沒有偏離太多。所以拿來討論。
Suskind 在《不工作的世界》中認為,最需要焦慮的其實不是人沒有工作,而是世界的工作機會不夠多,有些人有工作,有些人失業,這會讓失業的人喪失收入、社會地位與工作意義。
Suskind 不覺得技術忽然躍升,然後所有人同時失業,也不覺得人類能挺過工業時代的三百年,因此不需要焦慮。他認爲工作需由會慢慢「乾枯」(Withering),就像是溫水煮青蛙一樣。
巧合的是,Suskind 與 Krakauer 一樣,也使用「競爭 vs. 互補」來評價工作需求。他說機器完全取代人就是競爭力量;機器提升人類的任務就是互補,互補就是一般認為提升生產力,這包含更有效率的完成既有任務、經濟成長把餅做大、還有整個典範轉移,新工作誕生。這三種都是一種與機器互補的正向結果。
Suskind 進一步說,我們對於工作的「焦慮」,是一直反覆落空的,因為這三百年還真的沒有出現過永久性的大規模失業,景氣是一直循環的,他把這個時代稱為「勞動時代」(Age of Labour)。
至於失業的人,他以希臘神話 Tantalus 譬諭之(也是英文 Tantative 的語源,中文翻成暫時的猶豫的、不太有把握的,但我更想要翻譯成——「看得到,吃不到」)。他把吃不到的工作,分成三種,分別是技能錯配,學了一輩子抄寫卻學不會打字;身分錯配,拉不下臉來轉換工作跑道;還有地點錯配,在中國農村失業卻負擔不起成為農民工(?)。這樣的人會進入低薪與不穩定的狀態。
更可怕的是,沒有了工作,因為人力資本(如技能、知識、經驗)產生出來的回報會越來越低,此時傳統意義的資本(如股票、土地、機器、資料等等)會變相賺更回資本。如果多數人的人力資本在市場中不再有價值,他們就會排除在「社會繁榮」之外。(其實台灣也漸漸有這樣的趨勢,看看反對黨打執政黨的文宣戰就會發現端倪)
所以 Suskind 認為真正的問題是分配問題,而不是機器競爭失業問題。而且他認為這種問題是無法靠教育來處理的,而必須仰賴「大國家」(Big State)。
大國家,意味著課稅(分享收入)、設立公基金(分享資本)以及支持勞權(談判底薪與勞動待遇)。同時還要有「條件式原民基本收入」(CBI),他認為需要有經濟市場之外的貢獻社會(如公民參與、文化活動、社區照護等等),才能分配基本收入。此外還需要對大型科技公司制衡。
最後是反思工作之外,一個人還剩下什麼,其實就是在討論空洞的娛樂之餘,休閒時刻如何取得意義。他最後引用 Zweig《昨日世界》——我們這一代的任務,是建立一個不再以有薪工作為基礎的新安全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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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rnicek 的《創造未來》論點類似,只是更激進更兇,他先批評了現在的左翼運動。他說現在的左派,已經不再擁抱未來,而是緬懷過去。「未來」的話語權被新自由主義奪走了,在過去週休二日、太空想像或性別解放,都是很未來很酷的東西。但現在的左翼運動者只剩下抵抗、防衛、保存,他以常民政治(folk politics)稱之。
他認為常民政治這種反應式、戰術型、偏好小規模、經驗性的路徑中就會失敗。因此 Srnicek 花了很大的篇幅分析新自由主義為何會成為比自由主義還流行的詞,甚至成為許多民主國家的主流政策,原因在於有意識的團結與培養政策菁英。
Srnicek 同樣認為要找到工作之外的活動(Activity),讓政治參與、遊戲、社交成為常態,而不工作的世界,或所謂「後工作」的理想,應該要往這邊走,解放工作就是解放人性。他稱這種自由為「合成自由」(Synthetic Freedom),去對比消極自由(不被干預的自由)。概念可以理解為,人本來就有政治參與、社會參與的自由,但如果工作太忙就沒時間,其實就是一種不自由。
因此 Srnicek 認為都要全面自動化了,就應該繼續配套縮短工作時間(他提倡週休三日)還有全民基本收入,更重要的是讓「工作是一種美德」的文化被改變,因此終歸一句話還是把人從工作中解放出來。
如何實作?具體的路徑他認為可以師法「新自由主義」的戰略層面,比如長期經營思想基礎與強化組織生態系,然後不要去複製新自由主義的精英主義(可惡我實在有點難想像)。
比如建立新的嘗試(他拿智利以前的控制論意義濃厚的 Cybersyn 做案例,我仍然覺得有點難想像),有想像就有發展機會;並且建議左派不樣放棄國家這個戰場,不要退縮到自己的小社區,而還利用各種新的單點故障來運動。
他說,如果我們不要「新殖民」、「生態崩潰」、或者「厭女的只有男性解放」的未來,就能有左翼後工作可以邁進(XD)。
不過他有一個倡議與後面的 Acemoglu 是一致的,他說未來不會自己長腳,它需要被選出來,被發明、組織、資助與制度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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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是沒那麼激進,沒那麼拒絕資本市場的 Acemoglu 與 Simon Johnson,他們倆去年拿了諾貝爾經濟學獎,一直以來的倡議就是技術取決於權力,權力來自於敘事與決定。所以他們的上一本書《權力與進步》就是用過去的案例來分析哪些糟糕(或成功)的技術轉型來自於敘事與權力的力量。
不過那本書付梓時,Agent 還沒誕生,所以我拿了他的新論文「打造相挺勞工的 AI」(Building Pro-Worker AI)來作為討論文本。我自己收穫很多,每次讀 Acemoglu 他們都很過癮。以下都簡稱 Acemoglu。
首先 Acemoglu 引用了一個 2024 年的調查,他說在工作中用過 AI 的人,比沒用過的人擔心會失業。原因在於「恐懼來自於判斷」,親身經驗體驗過,就會知道很多現在的工作內容,是可以被自動化的。
這篇論文不討論工作機會的數量,而專注在工作本身的「專業價值」。什麼樣的 AI 相挺勞工,單單提升生產力當然不算,而人人都能輕易上手(比如豆泥快樂的 vibe-coding)很可能也不算,因為這雖然降低了門檻,卻同時把專業「商品化」,市場價值其實是下降的。
他認為真正相挺勞工的 AI,在於「拓展人類的能力」,這是不是跟 Krakauer 與 Suskind 的論點相同。
Acemoglu 討論專業(完成特定任務),而不討論技能(能力本身),他認為一項專業要擁有很高的市場價值,首先要先在經濟活動中被需要,然後還要有「稀缺性」,沒辦法量產,也沒辦法速成。比如學習指揮交通容易,但學會塔台的空中交通管制就困難很多。
AI 透過改變「任務分配」與「專業稀缺性」來影響勞動市場。可以被機器取代的任務會讓專業貶值,而因 AI 創造新任務會讓專業升值。另一方面,讓菜鳥能做老鳥的任務時,會提升一部分人的所得,同時加重另一部分人的競爭壓力,所以不一定就是相挺勞工的 AI。
Acemoglu 舉了一個情境,名為「萬能飛機維修機台」,如果 AI 可以完全完成的,比如人形機器人,那就是不挺勞工的;但如果把機台變成助手,比如幫忙分析資料、建議步驟,拓展專業技師的能力,那就是相挺勞工。
如果這個「萬能飛機維修機台」提供模擬情境,讓專業技師可以轉職到太空載具領域,那就是創造新的工作機會,明確就是相挺勞工。
所以當我們討論工作機會與勞動服務,要用更寬的觀點來看,要把設計目標、部署方式以及背後組織權力關係放進來看,因為技術本身不會決定工作機會。
Acemoglu 為了補充這個論點,舉了非常多案例,像是水電工智慧助理、身障者的清潔服務輔助 AI、教學 AI 助理之類的。這類 AI 不一定需要是 SOTA(Sate of the Art),只要能精準補足目前的工作限制,就可以提升薪資與尊嚴。
支援勞工自主的 AI 的反例就是中央監控,比如 Amazon 透過演算法來計算司機或理貨員的效率,這樣反而壓縮工作者的自主空間。
然而市場不會自己走向相體勞工的 AI 世界,這與 Suskin、Srnicek 的論點一致,但手段不太一樣。Acemoglu 認為要處理四種難題,分別是資方企業主的誘因、創業者的路徑依賴(比如為了被併購,而非為了讓世界更好?)、降低超級通用的 AGI 意識形態,更重要的是處理勞工抗拒 AI 的難題。
他認為必須用公共政策來主動介入這個結構。總共有九個政策方向,不過不外乎就是要塑造需由,建立採購與增能,有像是 DARPA 這種類軍方創意競賽,透過競爭誕生網路之類的未來科技;此外還有平衡稅制,比如雇用人的稅率應該要比採購軟體設備還要便宜,更重要的是反壟斷;最後是三位作者都一致呼月的,強化勞工發言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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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一開始做這場活動本來只是想討論「未來的失業焦慮」,不過文本整理整理反而大有收穫。
因為不同層次,可以思考、討論、介入的點差異實在太大了,甚至有可能導出相衝突的結論,比如「怕失業所以組織不要導入 AI」與「怕失業所以組織要全面導入 AI」是很有可能同時存在的。
個人層次的選擇來自每個人怎麼使用工具;市場層次的選擇左右價值與人力市場如何再平衡;政治層次的選擇在於誰掌握話語權,誰有資格參與討論與變革。雖然我還是狐疑新自由主義的框架要怎麼被打破,悲觀的我認為 AI 大概率會持續強化新自由主義。
不過另一方面我又是極度樂觀的,我覺得此刻是對於我這種特質的傢伙最好的時代,能動性與生產力來到了最巔峰的時刻,生活竟然還能取得平衡,生活充滿了意義,工作與生命價值有機會合而為一,實在是很幸運,且走也珍惜。
我會將自己視為相挺 AI 的勞工,因為我掌握了相挺勞工的 AI,而且其中一項核心使命,可能就是這類新興科技如何賦權行動者主體,這又符合了三位作者分別的論點。
雖然多有窒礙難行,但還是期待突破性的政策工具出現。
相片是 Yii 拍的 < 3
